第七十六章 这栋楼活了
48.41
轻描淡写的一句话,让在场每个人的后背都凉了半截。
理查下意识地裹紧了外套,詹妮往宋冉身边靠了靠,就连马丁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黑洞洞的走廊。
众人出去吃了个晚饭,待到再回来的时候,天色彻底暗了下来,一声闷雷后,下起了瓢泼大雨。
宋冉没有开手电筒,她漫步在医院的每个角落,脚步不紧不慢,像是走在自家走廊里。
秦昭始终跟在她身侧,手电筒的光始终照着她脚下的路,不偏不倚。
大厅尽头,墙上挂着一面钟,钟面已经斑驳了,玻璃碎了大半,露出下面生锈的指针。指针停在某个时刻,一动不动。
宋冉看了一眼那面钟,终于停下了脚步,她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偏了偏头,像是在等什么。
终于,“咔”的一声!
寂静的四周突然传来一声轻响,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手电筒的光亮纷纷聚集到了声音传来的地方。
那面停了几十年的钟,指针忽然跳了一下,从那个凝固的时刻,猛地往前挪了一格。
“咔。”
又一格。
“咔。咔。咔。”
在众目睽睽之下,指针开始转动了!
越来越快,越来越急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着,疯狂地追赶着失去的时间。当指针指向十二点的那一刻,整栋楼活了。
灯依旧没有亮,可走廊尽头忽然出现了人影。
众人惊异地捂住了嘴巴!
由远而近走来的不是一个人影,而是一群。
影影绰绰的,模糊的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宋冉认出来了,那些是穿着白大褂的医生,端着托盘的护士,推着推车的护工,他们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像一支沉默的送葬队伍。
一时间,走廊里回荡着车轮滚动的声音和器械碰撞的声音,还有低低的、含混不清的说话声。那些声音很近,又很远,像是有人在耳边呢喃,又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。
奈登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,他的腿一软,整个人往后跌坐在地上,手掌撑在碎玻璃上,被扎出了血,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,只是仰着头,瞪大眼睛,看着那些“人”从面前走过。
很快,一个护士推着车来到了众人身旁,众人下意识地瞪大了双眼,摒住了呼吸。
那个护士的脸是模糊的,五官像被水泡过的墨迹,只隐约看得见眉眼的轮廓。可她的动作很清晰,她推着推车,低头检查了一下上面的器械,听到远处传来的呼叫声,加快了脚步。
车轮碾过地面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,然后转过走廊拐角,消失在黑暗里。
“她...…她看不见我们?”理查的声音在抖,抖得像风中的树叶。
没有人回答,可每个人心里都有了答案。那个护士不知道有人站在旁边,不知道自己在重复,不知道这座楼已经烧了几十年。她只是在做她的事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永远不知道停下来。
宋冉没有回答,她正看着另一个方向。
走廊那头,一间病房的门紧锁着,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。隐约能看见一个孕妇躺在床上,肚子高高隆起,她抓着床单,浑身发抖,发出压抑的呻吟。床边站着两个人,一个穿着白大褂,一个穿着护士服,低头忙碌着。
詹妮的脸白了:“这是在……接生?”
孕妇的叫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凄厉,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像一把钝刀在切割耳膜。
病房里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,像是有人挡住了灯。然后是一声婴儿的啼哭,很细,很弱,像小猫在叫,这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回荡,渐渐地,变成了呜咽,变成了风声,变成了什么都听不见的空洞。
一想到当年那场火灾里还有刚出世的婴儿,詹妮捂住了嘴,眼眶红了。
宋冉转过身,继续往里走。
走廊两边的房间里,人影幢幢,有人在哭,有人在叫,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。那些声音很轻,很模糊,像隔着很厚很厚的墙。可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地落在耳朵里,像是有人趴在耳边说。
理查跟在队伍最后面,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。
他不敢回头,只是加快了脚步,紧紧贴着前面的人。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晃来晃去,那些影子也跟着晃,忽长忽短,忽浓忽淡,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蠕动。
走廊很长,很长,长到像是没有尽头。而宋冉的脚步声,始终不急不缓,像一把尺子,在丈量着这条没有尽头的路。
终于,宋冉停在了一扇门前。
那扇门和其他门没什么不同,漆面剥落,门把手生锈,门板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,像是什么时候被重物砸过。
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暗红色光亮,像将灭未灭的余烬,又像干涸了很久的血。
众人望着那扇门,都有些不想靠近,倒不是因为它残破,而是因为它太静了。
别的房间还有风灌进去的呜咽,可这扇门后面却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,就好像里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,可怕到连声音都不敢靠近它。
宋冉的手落到了门把手上。
“等……等等。”
一直沉默的杰奎琳忽然开口了,她的声音发紧。
众人纷纷望向她。轮椅上的女人脸色惨白,嘴唇没有一点血色,她的眼睛盯着那扇门,神情复杂。
“我不知道为什么……”她的声音在抖,抖得厉害,“我……我心里忽然慌得不行……”她捂着胸口,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在揪着她的心往下拽,“不能进去……不能进去……”
奈登弯腰,把手覆在她手背上。他的手也在抖,可他握得很紧。“我陪你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杰奎琳抬起头,看着丈夫的眼睛,嘴唇动了动,最终没有再说出“不”字。
宋冉看着她,目光很平静,没有催促,只是很淡地停了一下,像在确认她准备好了没有。
“别怕。”她安慰道。
然后她伸出手,推开了那扇门。
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,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。
门开了。
里面很暗,只有窗外的月光漏进来,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惨白,像一摊泼洒的水银,冷冷地、安静地亮着。房间不大,一张床,一个柜子,一把椅子和一个站在窗边的女人。
那女人背对着门,面朝窗户。
月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清楚,长发披散在肩侧,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,裙摆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,像水面上的涟漪。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,像一尊雕像,像她从来就没有离开过。
“她是....谁?”理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宋冉没有回答,她往前迈了一步,鞋底踩在木地板上,发出一声轻响,在这间死寂的房间里,那声轻响像石子落入深潭,激起看不见的涟漪。
女人忽然转过身来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。
詹妮捂住了嘴。
理查猛地倒吸一口凉气。
奈登的腿软了,扶着轮椅才没有倒下。杰奎琳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瞳孔里映出那张脸.......
那居然是一张和克里斯一模一样的脸,同样的眉眼,同样的轮廓,同样精致的五官。可那张脸上没有克里斯的天真和稚气,没有十七岁少女该有的鲜活和明亮。只有一种很深的、很沉的、像是积攒了数十年的疲惫和怨恨。她的眼睛很黑,黑得像两口枯井,里面没有光,没有泪,只有无尽的、黑洞洞的空。
她的目光从门口扫过。从宋冉身上,扫到秦昭身上,扫到理查德、马丁、詹妮、绮莉、洛戈,最后落在杰奎琳身上,停住了视线。
杰奎琳的身体猛地绷紧,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。她的嘴唇剧烈地抖动,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,像是想喊什么,却喊不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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