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 六月初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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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初三这天,崔怀蓁起得比平时还要早一些。
这倒不是因为她手上有什么事儿,而是昨夜,她压根就没睡踏实。
裴承宗大约是察觉到了她翻来覆去的动静,后半夜的时候便无声地将手臂收了回去,给她腾出了一整片床铺。
崔怀蓁对此心知肚明,也有些愧疚,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那根绷紧的弦。
等天蒙蒙亮,她就轻手轻脚地起了身。裴承宗的呼吸平稳,看不出醒没醒,崔怀蓁也不敢去确认,披了件薄衫就到了外间。
檀樱正守在值夜的小榻上打盹,被开门的声响惊醒,一骨碌爬了起来。
“少夫人?这天才刚亮呢……”
“没事儿,让我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崔怀蓁说罢就坐到了妆台前,也不急着梳头,就着铜镜看了自己一会儿。
今天是崔燕婉进门的日子,过了今天,她就是裴瞻的姨娘了。
崔怀蓁一边想,一边用凉帕子敷了一会儿眼下,等到外头天光大亮了,才让檀樱来帮她梳妆。
“您准备今天穿哪件?”檀樱打开衣柜,挨件比划着问。
崔怀蓁看了一眼道:“就那件石榴红织金褙子吧。”
檀樱笑着点头,立刻明白了崔怀蓁的意思。
石榴红,那是当家主母和正经少奶奶才穿的颜色。
崔怀蓁嫁进来以后素日都穿得温婉内敛,鲜少这样浓烈张扬。今日穿这个……用意不言自明。
等一切收拾妥当,裴承宗也从内间出来了。
他也已经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,腰间系着白玉带钩,整个人显得冷峻利落。
裴承宗的目光在崔怀蓁身上顿了一顿。
石榴红的褙子衬得她面如凝脂,配上那支赤金点翠的凤凰步摇,端的是贵气逼人。
裴承宗随即开口问道:“要几时过去?”
“巳时。”崔怀蓁说,“李妈妈昨天来传的话,说母亲让我巳时到麓安堂候着就行。”
裴承宗“嗯”了一声:“下午营中若没什么事儿,我就早些回来。”
崔怀蓁点了点头,心里微微一暖,便上前替他理了理领口。
“那二爷路上小心。”
裴承宗低头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转身出了门。
脚步声渐远,崔怀蓁站在廊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,这才收回目光,深吸了一口气。
檀霜从屋里探出头来:“少夫人,时辰还早,您要不要先用些点心?”
崔怀蓁摇了摇头,又想了想,点头道:“还是盛碗粥来吧。”
檀霜应声去了小厨房,不多时端了一碗红枣粳米粥来,配了两碟小菜。
崔怀蓁坐在窗下慢慢吃了,又漱了口,重新抿了抿口脂,这才起身带着檀樱和檀霜往麓安堂去。
……
麓安堂里,徐氏已经坐在了正位上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墨蓝色的暗花缎面对襟长袄,头上只簪了一根碧玉钗,整个人的气度是端庄的,却也是冷然的。
李妈妈看见她便迎了上来,然后低声道:“夫人吩咐的,一会儿您站在她右手边便是。”
崔怀蓁笑着点头,然后依言走到徐氏身后右侧的位置站定。
巳时三刻很快就到了,前院传来了消息,崔姨娘的小轿从侧门进了府,人已经到了二门口。
徐氏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然后对李妈妈道:“让她进来吧。”
崔燕婉进来的时候,崔怀蓁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的裙摆。
大红色的裙子,料子还算过得去,可绣工一般,纹样也只绣了团花和蝙蝠。
对比嫡妻进门时的十二幅湘裙、凤穿牡丹的满绣,这条裙子就像是从成衣铺里随手扯来的。
崔怀蓁不禁想到之前裴瞻的信口开河。
说什么聘礼照妾室的规矩备,可落到实处,这排场却比一般官宦人家纳良妾还寒酸三分。
今日的崔燕婉只是被一顶两人抬的青帷小轿从侧门送进侯府的,没有鼓乐,没有鞭炮,甚至连个喝彩的婆子都没安排。
府里的下人们照常做事,该扫地的扫地,该浇花的浇花,仿佛今天和往日没有任何不同。
这,自然是徐氏的手笔。
不声张,不排场,不给面子,但也挑不出错。
因为妾室进门,本就不需要这些!
不一会儿,崔燕婉就低着头走上了前。
她身边跟着一个粗使婆子引路,连个贴身丫鬟都没有,进门的规矩更是李妈妈提前教过的。
新妾进门先给正室太太磕头奉茶,认了规矩,才算进了这个家的门。
所以崔燕婉进了正堂,第一件事是朝上首行礼。
她弯腰的瞬间,视线掠过了正位上的徐氏,然后,她就看见了站在徐氏右手边的那个人。
石榴红的褙子,赤金凤凰步摇,乌发如瀑,腰肢挺拔。
崔怀蓁就站在那里,双手交叠在身前,姿态是恭顺的、侍奉婆母的姿态。
可那张脸上的神情,不冷不热,不悲不喜,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什。
崔燕婉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,脸色煞白。
但是她很快就收回了目光,规规矩矩地走到正堂中央,然后在那张跪垫上跪了下去。
“妾……妾身崔氏,给夫人敬茶。”
崔燕婉的声音不大,但堂中安静得厉害,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徐氏端坐不动,也没有立刻让她起来,就那么看着她跪着,看了好一会儿。
这一会儿其实也不久,可对跪着的人来说,每一息都是煎熬。
崔怀蓁看得分明,崔燕婉举茶的那双手,在抖。
不是冷的,六月的天热得人出汗。
那是忍着什么东西在抖。
是怒,是屈辱,还是后悔?崔怀蓁不知道,却觉得心中畅然一片。
崔燕婉跪着,她站着。
崔燕婉奉茶,她看着。
从今往后,辈分上,崔燕婉是“姨娘”,要叫徐氏一声“夫人”,而见了崔怀蓁,她则要自称“妾身”。
可是妾,就是低人一等的!
此时此刻,她什么话都不必说,什么姿态都不必摆,光是这个站位本身,就是最直白的宣告。
在这座府邸里,崔燕婉是跪着的那一个,而崔怀蓁则是站着的主子。
想崔燕婉费尽心机攀进来的门第,于她而言是仰望,可于崔怀蓁而言不过是日常。
这一局,崔怀蓁什么都没做,就已经赢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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