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我家公子想请姑娘去坐坐
10.53
骂完自己,她掀开被子坐起来,趿拉着鞋走到梳妆台前。
铜镜里映出一张明艳的脸,眼尾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红。
萧令容抬手,用力拍了两下自己的脸颊。
一个胡人,给了壶酒,还了块帕子,送了包药材,这些加在一起,就把你哄得做梦都在给人绣帕子?
上辈子被顾云帆骗得倾家荡产,这辈子换个人就又上套?
萧令容狠狠剜了镜中的自己一眼,拿起玉梳通了两下头发,扬声唤人。
“青黛,进来梳头。”
青黛端着铜盆进来,热气腾腾的水里浮着几片薄荷叶子。
“公主今儿起得早,可是昨晚没睡好?”
“嗯。”萧令容把脸埋进帕子里擦了一把,“梳个利落的髻,出宫去看料子。”
青黛手脚麻利地给她绾了个干练的堕马髻,簪了根素银簪子。
萧令容换上一身月牙白的窄袖衫裙,腰间系了条鸦青色的绦带,整个人看着清爽又精神。
主仆二人沿着宫道往外走,刚过了长乐门,前方甬道上晃过来一道身影。
绯色的朝服换成了一身青灰常服,腰杆子还硬撑着挺直,可那步子一深一浅,膝盖每弯一下,眉心就紧拧一道。
顾云帆。
萧令容脚步微顿,侧身就要往旁边的岔道绕。
晚了。
顾云帆已经看见了她,脚步一顿,随即加快步伐迎了上来。“萧令容。”
他拦在她面前,脸色铁青,咬着后槽牙。
“昨日那四十大板,你倒是打得痛快。”
萧令容停下来,微微仰头看他。
这人一夜没睡好,眼底发乌,嘴皮子干裂,可那股子不服气的劲儿倒是半分没少。
“将军伤还没好,怎么不在府里养着?”
顾云帆冷笑。
“养着?被人当众扒了裤子打板子,全京城怕是都传遍了,我还怎么养?”
他上前一步,压低了嗓门,距离近得萧令容能闻到他身上金疮药的味道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你从小到大,连我手指头破个口子都要心疼半天。如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我四十大板,你是存心让我在朝堂上抬不起头来?”
萧令容没退,甚至还冲他弯了弯唇。
“将军这话说反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萧令容偏了偏头,一脸语重心长。
“将军想想,你昨日干了什么。私闯公主寝宫,在内殿咆哮,还动手推搡太医院的院判。这三桩事随便拎出来一桩,御史台的笔杆子都够写三天的。”
她掰着手指头,一条一条数给他听。
“外臣擅入内宫,这是僭越。对长公主大呼小叫,这是无礼。殴打朝廷命官,这是暴行。将军,你觉得这些事传出去,外头的人会怎么说你?”
顾云帆嘴唇动了动,一时竟找不出话来。
萧令容叹了口气,摇摇头。
“可你挨了罚就不一样了。立正挨打,这叫知错受惩,是典范。我罚你在前,御史弹劾在后,他们便是要参你,也得掂量掂量,人家都已经挨过板子了,还参什么?总不能罚两回吧。”
顾云帆愣住了。
这番话拐了好几个弯,可每一句都卡在要害上。
他张了张嘴,
“你打我四十板子,是为了保我?”
萧令容笑了笑,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面子是虚的,里子才是实的。将军在朝中根基尚浅,经不起折腾。保住里子,面子日后慢慢挣回来就是。”
顾云帆盯着她,神情复杂。
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,可又一时理不清头绪。
他还想再说什么,萧令容已经侧身绕过了他。
“将军好好养伤,改日再叙。”
她头也不回,丢下一句话。
“孙嬷嬷,送顾将军出宫。”
身后的嬷嬷立刻迎上去,客客气气地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,把还杵在原地的顾云帆往宫门方向引。
走出去十几步,青黛凑上来,小声嘀咕。
“公主,您刚才那番话到底是真的假的?真是为了保他?”
萧令容哼了一声。
“你觉得呢。”
青黛挠挠头,“奴婢觉得……好像是在哄他?”
“打都打了,总得给个台阶让他下来,不然逼急了,顾家这条疯狗真咬人。”
萧令容脚步不停。
“他现在半信半疑,回去会反复琢磨这番话,越琢磨越觉得有理,越有理就越不好意思再闹。比跟他车轱辘话来回磨强一百倍。”
青黛听得一愣一愣的,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萧令容回手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。
“别想了,走,买料子去。”
东市,锦绣坊。
萧令容换了身寻常装扮出的宫,青黛跟在后头拎着荷包。
铺子不大,门面收拾得齐整,柜台上堆着十来匹布料,颜色深深浅浅铺了满桌。
萧令容翻了几匹,指尖捻过去,不是太薄就是太软,做贴身衣物还行,做坐垫和车帘完全撑不起来。
“有没有厚实耐磨的,要经得住折腾,样式别太花哨,但得特别。”
掌柜的眼珠子一转,弯腰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匹料子,抖开铺在台面上。
“这个是胡人带来的料子,”掌柜的拍着胸脯,“您别看它样式野,这棉麻的手艺比咱中原的可好多了,结实、透气、冬暖夏凉,价钱还便宜,一共来了五匹,前头卖了四匹,就剩这最后一匹了。”
萧令容捏着料子翻了两下。
跟那天马车上的毡毯质地极为相似。
“这匹我要了。”
掌柜的喜笑颜开,利索的卷料子。
萧令容转身要走,余光扫过柜台另一端,脚步忽然顿住。
那是一匹金色的锦缎,上头织着跃水锦鲤,鳞片用金线一片片绣出来的,光线一照,整条鱼极为生动。
金色。
脑子里毫无预兆的闪过那双金黄的瞳。
暗淡的车厢里,那人盘腿坐在对面,金瞳倒映着她湿透的狼狈模样。
萧令容的手已经伸了出去,指尖搭在锦缎边缘。
“这匹也包起来。”
青黛歪着脑袋凑过来看了一眼,嘴撅了起来。
“公主,这金锦鲤的花色……不太像给姑娘家用的料子吧?”
“让你包就包,哪来那么多话。”
青黛闭了嘴,乖乖去柜台前数银子。
主仆二人刚迈出铺子的门槛,三道人影横着插过来,挡住了去路。
当先一个穿着靛蓝长袍,腰间挂着块成色不错的玉牌,三十出头的年纪,白净面皮,笑得客客气气,拱手行了个礼。
“这位姑娘,在下冒昧打扰,我家公子在对面茶楼备了好茶,想请姑娘过去坐坐。”
章节评论(3)
点击加载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