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有件事想求你
93.33
萧令容拽着青黛往人堆里挤。
人群围的密不透风，她踮着脚也看不真切，只隐约瞧见中间摆了张矮桌，上头堆着些皮子和银饰。
她侧身从两个大汉中间钻过去，终于看清了。
矮桌后面盘腿坐着一个人，玄色袍子，袖口挽到小臂，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，他正低头摆弄一只银镯子，手指修长有力，骨节分明，动作不紧不慢。
旁边蹲着个矮壮的北狄小护卫，扯着嗓子用半生不熟的中原话吆喝。
“走过路过别错过！北狄上好的狐皮围脖，草原独有的松石银镯！买一送一，买一送一啊！”
围观的姑娘媳妇儿们捂着嘴笑，也没几个真掏钱的，就是站着看。
看人。
矮桌后面那人抬起头，高眉骨，深轮廓，鼻梁挺直，一双金黄的瞳在日头底下几乎是透亮的，懒洋洋的扫过人群，带着几分慵懒的野性。
萧令容愣住了。
他今日没穿北狄使者的正式袍子，换了身寻常的玄衣，头发用一根皮绳随意束在脑后，两缕碎发垂在耳侧，少了几分凌厉，多了几分……
她脑子里蹦出一个词，又硬生生掐灭了。
就在这时，赫连灼的视线扫过来，正正落在她脸上。
四目相对。
他盯着她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萧令容浑身一激灵，猛地转过头。
“走！”
她一把拽住青黛的手腕，掉头就往人群外钻。
青黛被她拖得踉跄，差点撞翻旁边卖糖葫芦的摊子。
“公主！您干嘛呀！好端端的跑什么！”
萧令容没回头，脚步飞快，裙摆都快绞在腿上。
青黛被拖着小跑，嘴还不闲着。
“我就说那帮北狄人没安好心！打仗打不赢就开始在咱们地盘上摆摊做买卖，收买人心呢这是！一只银镯子能值几个钱，分明就是拿小恩小惠——”
萧令容根本没听进去，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一眼。
她加快脚步拐过街角。
“砰。”
胸口撞上一堵墙。
萧令容被撞得往后仰，还没站稳，一只手已经扣上了她的肩头，把她拎住了。
她抬头，金黄的瞳近在咫尺。
赫连灼站在街角的阴影里，刚才还在矮桌后面盘腿坐着的人，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她前面。
他一只手搭在她肩上，另一只手还拎着方才摊子上的一条狐皮围脖。
他低头看她，嘴角弯了弯，“中原女子，都这般主动？”
萧令容脸上的热度直冲头顶。
她往后退了两步，拉开距离，把肩上那只手从自己身上拍掉。
“你怎么——”
她咽下后半句话。问他怎么到她前面的没有意义，草原人骑马打猎长大的，抄条小路追个人还不跟玩似的。
萧令容深吸一口气，把那点慌乱压下去，抬起下巴。
“大鸢民风自由，姑娘们在街上逛铺子看热闹，再寻常不过。每个女子都有追逐心意的机会，也有自己选人白头到老的权利。能自己做主，是幸事。”
赫连灼捏着狐皮围脖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那要是选错了呢。”
萧令容心里一跳。
这话问得随意，可她听出了弦外之音。他在试探。试探她和顾云帆的事。
御花园那回，他听见了顾云帆和萧若柳的对话，湖边那回，他把她从水里捞上来，她说自己是被狗撞下去的。
这个北狄人，什么都记着。
萧令容没躲。
“大鸢的女子个个拿得起放得下，就算选错了，也认。”
赫连灼往前迈了一步。
他的个头比她高出太多，这一步下来，她得仰着脖子才能对上他的视线。日光被他的身躯遮了大半，阴影笼下来，带着他身上那股干燥的草木气。
“那长公主呢？”他盯着她，金黄的瞳里有东西在翻动，“甘心吗？”
萧令容后腰抵上了墙。
她退无可退，索性不退了。
“甘心，也不甘心。”
赫连灼没说话，等她往下讲。
“甘心的是，跟不值得的人一刀两断，干干净净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不甘心的是，我要去一个从没去过的地方，嫁一个从没见过的人，从此一辈子，可我没有别的路可走。”
她停了一拍，忽然笑了，“不过我信那位狼王是个明事理的人。”
赫连灼挑了下眉。
“何以见得。”
“连胜三场还愿意提和亲，没有继续往南打。”萧令容抬眼看他，“打得赢还肯收手的人，要么蠢，要么善。赫连灼不蠢，那就是善。”
赫连灼没接话，垂下眼拨弄了两下手里那条狐皮围脖的绒毛。
他抬起头的时候，看她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。
萧令容注意到了，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。
她往旁边侧了半步，从他和墙的缝隙里走出来，拍了拍袖口。
“倒是有件事我好奇。你是使臣，怎么当起了商人？”
赫连灼把狐皮围脖搭到肩上，靠着墙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。
“北狄打你们大鸢，图的不是杀人。”
萧令容脚步一顿。
“草原上的地，种不出粮食。牛羊养得再多，冬天一场白灾全冻死。年年挨饿，年年死人。”他吐字依旧慢，中原话带着那股子古怪的调子，“要是能跟中原做买卖，用皮子换粮食，用银器换茶叶，谁吃饱了撑的提刀砍人。”
他抬了抬下巴，示意身后那条热闹的长街。
“这回摆摊，就是想看看，中原百姓买不买北狄人的东西。”
萧令容沉默了。
前世她只知道北狄凶悍善战，从没想过他们为什么要打仗。原来不是为了掠夺，是为了活命。
战争苦的是两边的百姓，这个道理她用了一世才懂，赫连灼却已经在想法子解决了。
身后青黛嘟嘟囔囔插了一嘴。
“那直接来谈判不就行了，非要先打几仗？”
萧令容没等赫连灼开口，先接了，“不打不行。”
“不痛不会清醒。不打一场，大鸢上上下下都觉得自己天下第一，谁肯正眼看北狄？谁肯坐下来跟你谈？”
赫连灼看了她一眼。
这一眼停了很久。
萧令容朝他正经行了个礼。
“烦请替我带句话给你家王爷。就说我已经明白他的谋划，通商互市的事，我也会同父皇禀明。和亲不该只是嫁个公主过去做样子，两国要真正走动起来，才算和。”
赫连灼把狐皮围脖从肩上取下来，叠了两下，夹在臂弯里。
“好。”
一个字，干脆利落。
萧令容抬头瞧了眼天色，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“时候不早，我得回宫了。”
她转身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，背对着他站了一息，才回过头。
“不过走之前，有件事想求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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