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太后娘娘有请
16.67
福德海推开后殿的门,侧身退到一旁。
萧令容跨进去,一眼就看见征齐帝坐在窗下的紫檀木椅里,手撑着额角,龙袍的袖口搭在扶手上,垂下来一截,皱巴巴的。
御案上摊着北狄送来的那卷羊皮国书,旁边搁着冷透了的茶。
他没在批奏折,也没在看国书,就那么坐着,整个的憔悴几乎快要透出来。
萧令容的鼻子一酸,她走上前,在征齐帝面前跪了下去。
“父皇,儿臣已经想好了,和亲的事,不用再犹豫。”
征齐帝抬起头,眼底布满了血丝,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儿,张了张嘴,半天才挤出一句。
“令容,朕到现在还是舍不得。”
他撑着扶手站起来,走到她跟前,弯下腰把她拉起来。
“朕就你一个女儿,你母后走的时候,朕答应过她,要护你一辈子周全,如今倒要把你送到那苦寒之地去……”
他没说完,喉咙滚了一下,别开了脸。
萧令容抓住父亲的手,捏了捏。
“女儿嫁过去,又不是一辈子见不着了。”她故意把话说得轻松,“两国如果开了互市,商队年年往来,女儿写封信,快马三五日就能到京城。父皇要是想女儿了,让福公公派个人送点京城的桂花糕过去,女儿还能在草原上尝到家里的味道。”
征齐帝看着她,嘴唇抖了抖,他伸出手,碰了碰她的鬓角,动作很轻,像是怕弄疼她。
“你这性子,跟你母后一模一样。”
萧令容心里一紧,她等了几息,才挣扎着开了口,“父皇,我母后……到底是怎么死的?”
征齐帝的手僵在半空。
殿内安静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鸟叫声都显得刺耳。
征齐帝缓缓收回手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。
“对外说的是急症。”他的话沉得吓人,“可只有朕和徐太医知道,你母后……是被人下了毒。”
萧令容整个人都冷了一截。
梦里她从来不知道这件事。前世她满脑子都是顾云帆,母后的死因,她根本没有细想过。
“查了吗?”
“查了。”征齐帝转过身,两行泪已经淌了下来,他没擦,就那么挂在脸上。“宫里的嫔妃,一个一个查过。太后那边的人也暗中排查了,没有找到下毒之人。毒性极其隐蔽,混在日常的饮食里,日积月累,等发现的时候……”
他闭了一下眼。
“你母后临终前拉着朕的手,只说了一句话。她说,护好令容。”
萧令容的牙咬得咯咯响,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,硬是没掉下来。
“是朕对不起她。”征齐帝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,“朕身为天子,连自己的妻子都保不住。”
萧令容站在原地,脑子里飞速转动。
宫中嫔妃查遍了没查出来,太后那边也排除了,那就不是宫里的人。
不是宫里的人,能接触到先皇后日常饮食的,还能做到不留痕迹——
萧若柳的生母,先皇后身边的贴身丫鬟。
萧令容浑身的血往脑袋上涌。
前世萧若柳一刀刺进父亲胸口的画面再次浮现,那个女人穿着北狄的皮裘,手里的弯刀滴着血。
如果萧若柳的生母就是细作呢?
如果从一开始,那个丫鬟就是被人安插在母后身边的呢?
这个念头太大了,大到她不敢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说出口。
萧令容压住翻涌的心绪,上前一步,抓住父亲的手。
“父皇,早晚会查出来的。欠母后的,儿臣会替您讨回来。”
征齐帝拍了拍她的手背,长长叹了口气。
萧令容没有再纠缠这个话题,转而问道:“父皇对赫连灼提的条件,怎么看?”
征齐帝揉了揉眉心,在椅子上重新坐下。
“顾老将军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。边境一开,隐患难防。”
萧令容摇了摇头,没有接话,而是从怀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双手递到征齐帝面前。
征齐帝接过来翻开,第一页还没看完,手就顿住了。
“这些数目……你从哪弄来的?”
“儿臣这些日子托人联络了军中几位旧部,汇总了北方边防近十年的军费开支。”萧令容走到御案旁,指着册子上用朱砂标红的几处数字,“父皇看这里,天赐十八年,北线拨粮八十万石,实际到营中的只有五十二万石。天赐二十年,军械款项报了四十万两白银,核实下来不到二十六万两。”
“这十年间,近三成的军费被人截了。截到哪儿去了,儿臣还没查到,但亏空是实实在在的。”
征齐帝的手指停在一行数字上,久久没有翻页。
“更何况,”萧令容直起身,“年年往北线砸银子防游牧侵扰,打一场仗耗一次国库。可打完了呢?草原人退回去过冬,开春又来。如此往复,大鸢再厚的家底也经不起这么耗。”
她退后半步,撩起裙摆,跪了下去。
“父皇,儿臣做了个梦,梦见大鸢国库空了,将士们饿着肚子上战场,最后……战死沙场,一个都没回来。”
“儿臣不愿再看到这样的事。和亲换来的不只是一桩婚事,是两国的长久太平,是互市贸易充盈国库的机会。与其穷兵黩武把银子烧在战场上,不如用这些钱养百姓、修水利、存粮仓。”
她抬起头,直直看着征齐帝,“求父皇三思。”
殿内沉默了许久。
征齐帝盯着手里那本册子,翻了一页,又翻了一页,每一个被标红的数字都扎在他眼睛里。
他合上册子,拍在御案上。
“好。”
一个字,落地生根。
“和亲的事,朕准了。互市的条件,朕会跟赫连灼的使团再谈细节。”
萧令容松了一口气,直起腰,又磕了个头。
“儿臣替大鸢的百姓,谢过父皇。”她站起来,理了理衣襟,“父皇,儿臣能为大鸢做的,对外就是这桩和亲。但军费的贪污,不能再拖了。”
萧令容没再多说,行礼告退。
她推开殿门,方嬷嬷就站在门外三步远的地方,腰板挺直,脸上挂着不咸不淡的笑。
“长公主,太后娘娘有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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