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 长公主为何哭
18.42
萧若柳的脸刷白了。
她张了张嘴,嘴唇抖了两下,膝盖一弯,扑通跪在了太后榻前的金砖上。
“太后,若柳……若柳愿意去和亲。”她的头磕在地砖上,额角红了一片,“若柳知道自己身份低微,能为大鸢尽一份力,是若柳的……”
话到一半,她整个人往前一栽,直挺挺倒在了地上。
“若柳!”
太后从罗汉榻上弹起来,菩提子哗啦啦散了一地,她扑到萧若柳身边,把人揽进怀里,手掌贴上她的额头,又去探鼻息。
“方嬷嬷!快去请徐太医!快!”
方嬷嬷转身就往外跑,殿里伺候的宫女太监全围了上去,端水的端水,掐人中的掐人中,乱成一锅粥。
萧令容站在原地,没动。
她看着地上那个昏死过去的人,嘴角微微牵了一下。
又来。
上回在折芳殿装晕,这回在慈宁殿装晕,换了个地方,换了个观众,戏码倒是一点没变。
萧令容往后退了两步,找了把椅子坐下,手搁在扶手上,不紧不慢的拨弄袖口的绦结。
太后抱着萧若柳,急得满头是汗,老泪都快掉下来了。
“这孩子怎么这般命苦,回宫没过几天安生日子,又受这样的委屈……”
她抬头,正好撞上萧令容漫不经心坐在一旁的模样,顿时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萧令容!你妹妹都昏过去了,你就这么干看着?”
萧令容抬了抬眼皮,“太后让我做什么?我又不是太医,掐人中也没我的份。”
太后被她噎得脸色铁青,正要发作,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,徐太医拎着药箱跑进来,花白的胡子一颠一颠。
“太后莫急,老臣来了!”
徐太医跪下行了礼,赶紧蹲到萧若柳跟前搭脉,三根手指搭上去,闭眼听了片刻,又翻了翻萧若柳的眼皮。
殿里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盯着徐太医的脸。
徐太医收回手,站起身,朝太后拱了拱手。
“回太后,二公主脉象平稳,气血也无大碍,就是……受了惊吓,一时急火攻心,晕了过去。不打紧,喂碗安神汤,歇一歇便好了。”
太后长长吐出一口气,拍着萧若柳的手背,心疼得不行。
“这孩子,打小在外头吃苦受罪,好不容易回了宫,又被人这般逼迫。都是命啊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风往萧令容那边扫了一下。
“都是被你给逼的!若不是你步步紧逼,若柳怎会被吓成这样!”
萧令容坐在椅子上,手里还在拨弄那根绦结,听完这话,才慢吞吞抬起头。
“太后这话可就冤枉我了。”
“方才是太后让她自己说愿不愿意去和亲,我可一个字都没逼她。她自己跪下说愿意,自己把自己吓晕的,这怎么赖到我头上?”
太后脸色又沉了几分。“你——”
“再说了。”萧令容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太后跟前,低头看着躺在太后怀里的萧若柳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太后您自个儿看看,妹妹这胆子也太小了,我不过是问了她一句话,她就吓成这副模样。”
“太后想让她嫁去北狄,那北狄的赫连灼是什么人?整个草原杀人最不眨眼的狼王。妹妹见了我都要犯晕,往后见了那位满手血腥的草原王,怕不是连命都没了。”
太后嘴唇哆嗦了两下,话卡在喉咙里。
萧令容没让她喘口气的机会,紧跟着又补了一句,“太后把妹妹送到北狄去,这不是和亲,这是送死。”
太后的脸涨得紫红,胸口剧烈起伏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“你就是自私!你就是不想让若柳好过!你到底想怎样!”
萧令容垂下眼,扯了扯嘴角,“太后说我自私?那倒是让我猜猜,若不是嫁过去就能当北狄王后,太后舍得把妹妹往那苦寒之地送?”
太后的手僵在萧若柳背上,整张脸瞬间耷拉下来。
萧令容看着她的反应,了然于胸。果然,太后不是舍不得她去,是舍不得北狄王后这个位置落到别人手里。
要是和亲嫁的是个边陲小国的庶民,太后怕是巴不得让她去,哪里轮得到萧若柳。
“太后说我没规矩。”萧令容收了笑,正了神色,“可今日没规矩的人,不是我。”
太后的手攥紧了菩提珠串的绳头。
萧令容抬起下巴,“北狄使臣在含元殿上说得明明白白,他们要的是嫡出。国书上白纸黑字写着,和亲公主必须是嫡女,不然这桩婚事不作数。”
她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太后要是执意换人,国书作废,和谈崩了,北狄大军再压过来。到时候十万铁骑踏过边关,京城的百姓死的死、逃的逃,太后,担得起吗?”
殿内死寂。
太后坐在地上,脸白得吓人,嘴唇翕动了几下,一个字都没蹦出来。
方嬷嬷站在一旁,垂着头,手攥着裙角,同样不敢吭声。
萧令容没再追着打,她退后一步,理了理衣襟,朝太后浅浅福了一礼。
“太后想清楚再说。妹妹还需静养,我就不叨扰了。”
话音落下,她转身往殿门走,脊背挺直,步子不急不缓。
身后传来瓷器砸在地上的脆响,茶水泼洒的声音紧随其后。
“萧令容!你跟你娘一样,目中无人!迟早有一天——”
太后的咒骂被关上的殿门隔断了大半,余音从木缝里渗出来,模模糊糊的。
萧令容跨出慈宁殿的门槛,脚踩在石阶上,身子晃了一下,扶着廊柱站了几息。
腿有点软。手心全是汗。
跟太后正面硬刚,头一回。
从前她在慈宁殿只会忍,忍不住就哭,哭完了被罚得更重。
这回她一句没忍,一滴泪没掉,可出了门,后劲全涌上来了。
青黛拧着眉头,“您这番动静闹得这么大,要是太后去跟陛下告状,说您顶撞她……”
萧令容松开扶着柱子的手,活动了两下手指。
“父皇不是糊涂人。和亲的事关乎两国邦交,太后拿私事去闹,父皇只会觉得太后不识大体。”
她拍了拍青黛的肩膀。“放心吧,父皇就算听了太后的话,也不会因为这件事罚我。”
青黛松了半口气,但嘴巴还是撅着,一脸的不放心。
主仆二人沿着宫道慢慢走。
傍晚的风里夹着花香,浓郁得有些腻。
萧令容顺着风的方向抬头,宫道旁几棵玉兰开得正盛,洁白的花瓣层层叠叠挤在枝头,薄暮的光落上去,泛着温润的象牙色。
萧令容停下来,站在树下,仰着头看那些花。
母后在世的时候,最爱的就是玉兰。
长春宫的院子里种了两棵,每年春天开花,母后就叫人摘下来插瓶,摆在她的书案上。
母后说,玉兰花开的时候不需要叶子衬,光秃秃的枝上孤零零一朵,却开得最烈。
“像你。”
母后这么跟她说。
那时候她才六岁,不明白什么意思,只知道母后摸她脸的时候手是暖的,笑也是暖的。
后来母后走了,那两棵玉兰还在。年年春天照样开,照样满树白花,只是再没有人摘下来插瓶了。
萧令容仰着头看了很久。
风吹过来,几片花瓣打着旋儿落下来,有一片擦着她的脸颊滑过去。
她没伸手去接。
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。
一滴一滴的,顺着脸颊往下滚。她也没擦,就站在玉兰树下,仰着脖子,让花瓣和眼泪一起落。
青黛在旁边看着,嘴巴张了张,最终什么都没说,只是默默退后了两步。
萧令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,深深吸了口气,花香灌进鼻腔里,甜得发涩。
她正要抬脚走,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。
“长公主,为何难过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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