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北狄的守护神
20.18
萧令容摇了摇头。
“凤栖山太远了,来回折腾,怕是引人注目。去护国寺吧。替母后点一盏长明灯,也算尽了心。”
“好嘞!奴婢这就去备车。”青黛应得脆生生的,转身就往外跑。
翌日。
天刚擦亮,萧令容就醒了。
拉开窗棂一角往外看,满院子都是日光,金灿灿的洒在廊柱上,连房檐上的瓦片都亮晃晃的。
好天气。
萧令容扯了扯嘴角,心里头莫名松快了些。
母后若真在天上看着,今日这日头,怕是她给的好兆头。
换了身月白色的窄袖衫裙,发髻绾得简单利落,只别了一枚白玉小簪。
护国寺建在城西的半山腰上,沿着石阶往上爬,还没到山门口,檀香味就飘下来了。
今日不是初一十五,可寺里的人不少。三三两两的善男信女在大殿前磕头叩拜,香炉里插满了香,烟气升腾,裹着钟声往四面散开。
萧令容在香案前站定,接过小沙弥递来的三炷清香。
她把香举过头顶,闭上眼。
母后,女儿给您请安了。
求您保佑大鸢国泰民安,保佑父皇龙体康健。
也求您……在女儿看不到的地方照顾好自己。若有来生,早些投个好人家,再不必操心这些糟心事。
三炷香插进铜炉里,青烟打着旋往上飘,被风一吹,散了。
萧令容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,直到那三炷香烧了大半截,才收回手。
转身要走,余光扫见大殿左侧支了张矮桌,一个老和尚坐在后面,跟前摆着一只竹筒,里头密密插着签。
不少人在那儿排队。
萧令容本没在意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,折回去,在竹筒前站定。
她伸手进去,指尖摸到一根竹签,攥住,抽了出来。
签面刻着几行小字,她看了两遍,没看太明白。
“施主可去后殿找住持解签。”老和尚双手合十。
萧令容拿着签穿过回廊,在后殿见到了住持。
住持法号慧真,年过古稀,白眉白须,盘腿坐在蒲团上,手里拨着一串念珠。
萧令容把竹签递过去,住持接了,翻过来看了一眼。他抬头打量萧令容,目光停了几息,忽然双手合十。
“施主可还记得老衲?”
萧令容怔了怔。
“几年前,大雪封山,有位姑娘在山门外跪了整整一夜,只为求一颗续命丹药。”慧真缓缓开口,“那夜雪大得吓人,小沙弥们劝了好几回,那姑娘跪在雪里头,膝盖都冻紫了也不肯走。”
萧令容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“施主今日气色比当年好了许多。”慧真把竹签搁在膝上,拨了两颗念珠。
“这一签,说的是情。施主的情关已破,不过前头还有更难的坎。”
他把签面朝着萧令容转了转,指着最后一行字。
“贵人已至,转角可逢。意思是帮施主渡此劫的人,已经到了身边。”
萧令容攥着签文,咂摸了两遍,还是觉得云山雾罩。
“住持,我还想问……和亲的事,该怎么办?”
慧真闭了一下眼,拨珠的手停了。
“一切尽从本心,施主只要遵从自己的心,便能得到想要的。”
萧令容拿着签文站起来,总觉得这老和尚跟打哑谜一样。什么情关已破,什么转角可逢,什么遵从本心……
她把签文折好塞进袖袋里,冲慧真行了个礼,出了后殿。
刚走到回廊尽头,旁边两个妇人叽叽喳喳的说话。
“哎,听说后院的花开了,好看得很。”
“真的?走走走,去瞧瞧。”
萧令容脚步一顿,今日母后给了好天气,寺里的花又开了,去看看也不算耽误。
她拐进通往后院的那条青石小径,两旁竹影婆娑,日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碎金子似的洒了一地。
拐过一道月门,眼前豁然开朗。
后院种了满院的山茶和海棠,红的白的粉的挤在一起,开得热热闹闹。
可她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花。
是一道背影。
那人站在最大的那棵海棠树下,穿着件玄色的窄袖长袍,宽肩窄腰,身量比这院子里所有人都高出一大截。
头发用皮绳拢在脑后,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耳侧。
萧令容整个人定在月门下,脑子里头嗡的一声。
那个使臣。
他怎么在这儿?
萧令容本能的往后退了半步,打算原路溜走。
“躲什么。”
萧令容的脚钉在地上。
她回过头,赫连灼已经转过身来了。他背靠着海棠树干,抱着胳膊,嘴角弯了一个弧度。
“我又不是煞神,见着就跑。”
萧令容把后退的那半步又迈了回来,挺直腰杆。
“谁跑了?我这是……男女授受不亲。本宫贵为大鸢公主,跟使臣理应保持距离。”
话说得正经。
赫连灼没接茬,只是偏了偏身子,朝她腰间方向抬了抬下巴。
萧令容顺着他的动作往下看,这一看,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。
那枚杏红色的荷包。她亲手绣的那个。就那么大大方方的系在他腰间革带上,跟那块碧玉佩并排挂着,红配绿的格外扎眼。
她当时可是叮嘱过的,千万别让你家狼王看见!
结果这厮倒好,直接挂在腰上招摇过市。
“你——”萧令容的手指指着那枚荷包,嘴张了两下。
赫连灼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荷包,又抬头看她,金色的瞳仁里分明是在看好戏。
萧令容看懂了,她索性不装了,把手收回来,转了个话头。
“你一个北狄使臣,跑到护国寺来做什么?”
“听说这寺很灵。”赫连灼靠在树干上,拨了拨落在肩头的一片花瓣。
“来祈福。”
萧令容挑了挑眉,“你?祈福?给谁?”
“我的族人。”赫连灼答得很快,又补了一句,“还有你的族人。”
萧令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,嘴里正准备接的话全堵住了。
赫连灼没看她,抬头望着头顶的海棠花。
“人分国界,天神不分。这世上的众生,都是生灵。不管北狄还是大鸢,都该得神灵庇佑。”
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调很平,跟在街边摆摊吆喝完全是两个人。
萧令容站在原地,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。
她从没想过一个草原人会说出这种话。
她印象里的北狄人,提刀上马,杀人放火,哪会想着什么众生平等。
“那北狄的守护神是谁?”她忍不住问。
“长生天。”赫连灼把肩上那片花瓣捻在指间。“草原人生在天地之间,头顶苍穹,脚踏大漠。长生天看着我们出生、打仗、死去。好人坏人,它全看着。”
话音刚落,月门那头传来脚步声,几个上香的妇人叽叽喳喳往这边走,话音越来越近。
萧令容心头一跳,立刻往旁边挪了两步,拉开跟赫连灼的距离。
她快步走到另一棵海棠树边,假装在看花,等那几个妇人路过时,状似无意地扭过头,冲赫连灼扬了扬下巴。
“等我嫁去北狄,我也会求长生天,我会求它保佑你的人,也保佑我的人。还有这世间的所有人。”
她说完,转身就跑。
裙摆被风扬起来,石阶上踩出轻快的声响,一蹦一跳的,全没了公主的架子。
跑出后院,穿过回廊,一口气跑到前殿的台阶上,萧令容才停下来,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。
日头正烈,山风吹上来,带着满院的花香。
她伸手从袖袋里掏出那张签文,展开看了一眼。
“贵人已至,转角可逢。”
脑子里猝不及防闪过一张脸。
海棠树下,玄色长袍,金色的瞳。
萧令容把签文啪的一声合上,揣回袖子里,耳根烧得发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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