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 公主是在怀疑我?
21.93
赫连灼缓缓从松树上撑起身,转过来正对着她。
山风从两人之间灌过去,卷起他袍角那道裂口的布边,翻出里头一截暗红的血痕。
萧令容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赫连灼没躲,甚至没低头看自己的伤,只是歪了歪脑袋,嘴角弯出一个弧度来。
“怀疑我?”
萧令容没接话,也没否认。
赫连灼往前走了一步,萧令容没退,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三尺的距离站着。
“长公主若觉得是我做的,那未免也太看得起在下了。”他抬手指了指身后那座山,“方才在后院看花的时候,你身边一个护卫都没带,连你那个丫鬟都跑去前殿了。若我想动手,何必大费周章弄坏马车、雇一帮蒙面人?”
他顿了顿,金色的瞳仁微微收紧。
“在那棵海棠树下动手,最省事。”
萧令容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他说得对。
那个时候她确实毫无防备,连匕首都没带在身上。如果他真想要她的命,后院那棵海棠树下,就是最好的时机。
乌勒在旁边急得直蹿,嗓门拔高了一截。
“长公主,我们主子刚才还伤着——”
“乌勒。”赫连灼偏过头,只喊了个名字。
乌勒的嗓子跟被人掐住了一样,后头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,嘴巴张着合不上,整张脸憋得通红。
萧令容的余光已经落在赫连灼右臂上了。
袖口那道裂口不小,从小臂一直延伸到手腕,布料翻开的地方,皮肉上一道横着的擦伤,血珠子已经凝住了,结了层暗色的壳。
萧令容把目光从那道伤上移开,没说什么。
赫连灼也没提伤的事,他转过身,走到翻倒的马车旁边。
“长公主,过来看一样东西。”
赫连灼蹲下来,拨开断裂的车辕上缠着的碎布条,指了指底下卡着的一方帕子。
萧令容弯下腰,把帕子扯了出来。
白色的绢帕,被车辕的木茬勾破了一角,可上面的绣花还看得分明。
一枝海棠。
针脚极细,花瓣用的是深浅两色丝线交替绣出来的,配色讲究,不是随手绣着玩的东西。
萧令容翻过帕子看了看背面,没有落款,没有暗记。
“草原上不养海棠。”赫连灼站在旁边,吐字不急不慢。
萧令容攥着帕子的手收紧了。
海棠是中原的花,绣工也是中原的绣工,动手脚的人里,有中原人。
“看来,中原的狼和草原的狼,已经开始互通了。”
萧令容猛的抬头。
赫连灼站在她侧面,逆着光,半张脸隐在阴影里,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,而是看着远处那条蜿蜒下山的路。
萧令容攥着帕子的指节发白,喉咙里堵着一口气,半天才吐出来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挨着大石头,中间隔了一臂的距离。
“长公主想必也看出来了。”赫连灼撑着膝盖,歪过头来,“草原上不太平。”
“狼王有个弟弟。”赫连灼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下压了一下,“跟狼王不是一个娘生的,从小就觉得王位该是他的。这些年明面上不动声色,暗地里手伸得老长,今日这出戏,多半跟他脱不了关系。”
赫连灼把碎石子扔了出去,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草丛里。
“长公主身边,应该也有不少豺狼虎豹吧。”
萧令容没回答这个问题,她把那方帕子叠好塞进袖袋里,换了个方向。
“草原人为什么要刺杀我?杀了我,对他们有什么好处?”
“好处大了。”赫连灼靠在石面上,扬了扬下巴,“和亲之际把你杀了,你们大鸢的朝臣会怎么想?必然认为是北狄使团下的手,两国好不容易谈出来的和局,一夜之间崩了个干净。”
“到时候大鸢和北狄重新开战,狼王那好弟弟就能借着战事趁乱生事。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。”
萧令容捏着膝盖上的裙面,心里一阵阵发凉。
赫连灼看着山下那条路,半晌才又开口。
“无情无义的人,从来不会替百姓想。他们想的只有自己那点权和那把椅子。死多少人,亡多少家,跟他们没关系。”
风从山坳里涌上来,吹得两人的衣角都在响。
萧令容沉了半天,开口问:“北狄那边,你们打算怎么办?”
“只有一条路。”赫连灼扭过头来,正正的对上她的脸。“尽快和亲。两国之间没了隔阂,这些人就没有缝隙可钻,离间也就离间不了。拖得越久,变数越大。”
萧令容垂下头,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袖口的绦结。
他说的没错,和亲一旦拖延,不光草原上有人做文章,京城里的顾家、太后、甚至萧若柳背后那些看不见的势力,都会蠢蠢欲动。
“这件事,我会认真考虑。”
赫连灼点了下头,没再追问。
萧令容从石头上站起来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,山脚下的空地上,三三两两的路人已经在往这边张望了,翻倒的马车太扎眼,多看几眼就要惹出闲话。
“有人看过来了。”萧令容往回退了一步,“我先走一步。”
她转过身刚迈出去,身后一声喊住了她。
“长公主,你的马车废了,用我的。”
“这……”萧令容的话卡了一下,“你和乌勒怎么回去?”
赫连灼站起来,拍了拍袍角的碎叶子。
“你是姑娘家,抛头露面的不方便。”他冲旁边拴在树上的两匹矮脚马扬了扬下巴。“我跟乌勒骑马就行。”
乌勒在后面张了张嘴,一脸肉疼的样子,但在赫连灼的余光下老老实实没出声。
萧令容站在那儿犹豫了两息,看了看远处几个探头探脑的路人,再看看地上散架的马车。
“那就多谢了。”
赫连灼冲远处的北狄侍卫挥了挥手,马车很快被牵了过来。
萧令容带着青黛上了车,帘子一放,车轮碾过碎石往山下去了。
车厢里有股淡淡的皮革味,混着草木的干燥气息。
跟那天一模一样。
萧令容靠在车壁上,手指还在摸着袖袋里那方绣着海棠的帕子。
青黛坐在对面,一只手捂在胸口,脸色还泛着白。
“公主,今天可真是吓死奴婢了。”她后怕的拍了拍心口,“那帮蒙面人也太猖狂了,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动手。还好咱们走了那条小路,不然要是坐在车上翻了……”
萧令容把目光从帕子上收回来,看着青黛,“这件事,往后一个字都不许提。”
青黛一愣,张着嘴还没反应过来。
“不管是谁问你,你今天跟着我上山烧香,平平安安的回来了,什么都没发生,听见了没有?”
青黛猛的点头,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。
“奴婢知道了。奴婢什么都没看见,什么都不知道。嘴缝上了。死也不说。”
萧令容点了点头,松了口气,重新靠回车壁。
回到长春宫,刚在软榻上坐稳,还没来得及喝口水,殿外传来小宫女急匆匆的脚步声。
晚棠掀帘子跑进来,屈膝行了个礼。
“公主,内务府的柳嬷嬷到了,说是奉了旨意来见您,在前厅候着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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