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 萧令容有事相求
26.32
萧令容端着茶盏,先看了晚棠一眼。
“你先说。”
晚棠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,双手递上前。帕子折了两折,边角上洇着一片深褐色的渍痕,还透着股苦涩的药味。
“公主,这是奴婢方才在御书房门口蹲下去,趁人不注意拿帕子蘸的。”
晚棠的嗓子压得极低,脑袋几乎埋到了胸口。
“就是洒在地上那碗药的残渍。奴婢不敢耽搁,蘸完了就往回赶。”
萧令容接过帕子,翻过来看了看。深褐色的药渍已经渗进了布面,边缘洇开一圈浅色的痕迹。她凑到鼻尖底下闻了闻。
苦里带甘,跟方才在御书房门口闻到的一模一样,可这股甘味太浓了,压住了底下别的味道。
“做得好。”萧令容把帕子重新折好,搁在小几上。“你先下去歇着吧。今天辛苦了。”
晚棠应了声,福了一礼,退了出去。
殿门合上,萧令容转向青黛。
“国公府那边怎么说?”
青黛往前凑了半步,压着嗓门回话。
“奴婢去了,门房一听是公主身边的人,立刻就去通报了。国公爷没在府上,管事的说大公子在。大公子让奴婢带话回来,明日就能见面,让您定个地方就成。”
萧令容点了点头,手指在小几上敲了两下。
“地方我来定。你去准备车马,明日辰时出发。”
青黛应了,正要转身,又被萧令容叫住。
“再帮我跑一趟。”
“公主吩咐。”
“去太医院,把徐太医请来。就跟他说我身子有点不舒服,让他过来给瞧瞧。”
青黛一愣,“公主您哪里不舒服?”
“让你去就去,问那么多干什么。”
青黛不敢再磨蹭,提着裙子一溜烟跑了出去。
萧令容一个人坐在软榻上,把那方沾了药渍的帕子拿起来,又放下,反反复复弄了好几遍。
父皇的身子这两年越来越差,她是知道的。可她一直以为是政务操劳,日夜批奏折熬出来的。
现在看来,不全是。
萧若柳那个张太医,什么时候安插进去的?开的什么方子?配了多久了?
萧令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,掐得生疼。
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,殿外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。
“长公主!”
徐太医拎着药箱小跑进来,花白的胡子一颠一颠,额头上沁着汗,他进门先四下扫了一圈,跪下来行礼都没跪稳当。
“老臣来迟了!长公主哪里不舒服?脉象怎样?有没有头疼发热?”
萧令容摆了摆手。
“徐太医别急。我没事。”
徐太医的膝盖已经弯下去一半了,整个人定在那里。
“没……没事?”
“就是寻个由头把您请来。”萧令容站起身,走到门口往外探了一眼,廊下空空荡荡没人,她才把门拉严了,转过身来。
“徐太医,帮我看样东西。”
她回到小几旁,把那方沾了药渍的帕子拿起来,递过去。
“这上头沾的是父皇喝的药。张太医开的方子。您闻闻看。”
徐太医脸上的表情就变了。他接过帕子,先翻了两面,又凑到鼻尖底下,闭上眼,一遍、两遍、三遍,反反复复的嗅。
他的眉头一点一点拧紧,拧到最后,整张脸都沉了。
萧令容攥着袖口,嗓子发紧。
“怎么样?”
徐太医把帕子放下来,指尖还在搓那片药渍,搓了又搓,半天才张了嘴。
“药本身没问题,不过里头有个药引。”
“药引?”
徐太医弓着腰凑近了半步。
“剂量很小,掺在那些鹿茸灵芝里头,不仔细嗅根本嗅不出来。老臣方才反复闻了好几遍,才隐隐约约察觉有一股不对劲的味道。”
萧令容的心往下坠了一截,沉甸甸的。
“引的是什么?”
徐太医摇了摇头,满脸的褶子拧在一起。
“剂量太小了,老臣没法确认。而且……这个药引单吃下去,对身子没什么大碍。它的作用不是害人,是引导。”
“引导什么?”
他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。
“应该跟陛下的日常饮食有关系。”
萧令容攥着袖口的手猛的收紧,指节都在发颤。
“也就是说,有人在父皇吃的东西里头动了手脚,然后用这碗药里的药引,把那个东西激出来。”
徐太医沉沉的点了下头。
萧令容在原地站了半晌,脑子转得飞快。萧若柳到底在打什么算盘?她什么时候把手伸到御膳房的?张太医到底配了多久的药了?
理不清。太多的线搅在一起,扯不出头绪。
可有一条是确定的,不能让父皇继续吃这个药。
“徐太医,能不能偷梁换柱?”
萧令容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
“把药引给替掉,换成没害处的东西。其余的成分照旧不动,从外观、气味、颜色上都做到一模一样。让送药的人看不出来。”
徐太医想了想,缓缓点头。
“老臣可以配一副同样的方子,把药引替成无害的药材,做到一般人分辨不出。”
他话说到这里,又皱紧了眉。
“不过公主,老臣得多嘴一句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药引只是辅助,说白了,它只是把门推开的那只手。真正要命的东西,是门后头那把刀。”
徐太医的声音压到了几乎听不见的地步。
“药引换掉了,门暂时推不开了,可那把刀还在。混在陛下日常饮食里的那个东西,一日不查出来,一日都是隐患。万一他们换个法子来引它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可萧令容听明白了。
“我知道了。药引的事就拜托徐太医。日常饮食那头,我另想办法去查。”
她站起来,顿了一下。
“还有一件事——此事只有您和我知道。不能透露给任何人,包括父皇身边伺候的人。”
徐太医拱了拱手,“老臣明白。老臣回去就着手配方子。”
萧令容送他到门口,看着他拎着药箱消失在廊道尽头,才收回脚步转身进了殿。
门刚关上,青黛从屏风后头钻出来。
她一直躲在后面听着。这会儿整张脸白得没有半点血色,眼眶红了一圈,嘴唇在哆嗦,连攥裙角的手指都在打颤。
“公主……”
她张嘴,嗓音哑了,喉头滚了一下,使劲咽了口唾沫,才把后面的话挤出来。
“这皇宫里头都快漏成筛子了!”
她越说越急,鼻子一酸,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他们连陛下都敢动手!陛下是天子!是九五之尊!”
青黛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眼角,指甲在自己手背上掐出一道红印子。
“要是再这样下去,下一个……下一个可能就是……”
她咬住了嘴唇,死死的,不敢把那两个字吐出来。
萧令容看着她,没吭声。
殿里安静了好几息。廊下的纱灯被风吹得晃了一晃,光影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,在地砖上摇摇摆摆的。
萧令容走到她跟前,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。
“我绝对不会让父皇出事,既然这皇宫漏成筛子了,那就一个一个堵起来。”
萧令容把手从她肩上挪开,“帮我去趟冷宫,找一个姓金的嬷嬷,就说,萧令容有事相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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