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 和亲
27.19
青黛是掌灯时分才回来的。
萧令容已经换了寝衣,正坐在妆台前拆发髻,铜镜里映着她一张素净的脸,眉心拧着一小团。
殿门吱呀推开,青黛闪身进来,脸上写满了丧气。
“公主,奴婢去了,好说歹说磨了小半个时辰,那金嬷嬷就是不松口。”
萧令容手上的动作没停,簪子抽出来搁在妆台上,头发散下来披在肩头。
“她怎么说的?”
青黛撅着嘴蹲到她脚边,“奴婢说是公主有事相求,她就坐在那把破椅子上,看都不看奴婢一眼,就一句话,冷宫的人不管宫外的事。奴婢又说了一遍,她直接把门关了。”
青黛说完,歪着脑袋凑过来。
“公主,奴婢多嘴问一句,这金嬷嬷到底什么来头?为啥非得找她?旁人不能做这件事吗?”
萧令容把头发拢到一侧,手指慢慢的拨着发尾,没立刻回答。
过了好几息,她才摇了摇头。
“旁人做不了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手搭在窗棂上,也没推开。
“改天我亲自去一趟。”
青黛张了张嘴,还想追问,被萧令容一个眼神堵了回去。
“行了,早些歇着去吧,明日还有正事。”
青黛不情不愿的应了声,磨磨蹭蹭退出了殿门。
殿里安静下来。
纱灯的光晃了晃,在墙壁上投下一团摇摆的影子。
萧令容没有立刻上榻,她转身走到软榻旁边的矮柜前,弯腰从最底下那一层抽出一块绣了一半的坐垫。
精致的缎面上,用银线勾了半截卷草纹的边,中间空着一大块,只起了几针底稿。
是她前几日断断续续绣的,一直没收尾。
她在灯下坐下来,把绣绷架好,从针线笸箩里挑了根针,穿上银线。
窗外有虫鸣,断断续续的,在夜色里响着。
最后一针落下,她用牙齿咬断线头,把绣绷翻过来检查了一遍。
萧令容把坐垫叠好,塞进枕边的柜子里,吹了灯,合上眼。
——
“公主!”
萧令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,被子蒙着半张脸,眼皮死活撑不开。
“公主!您怎么还睡着!”
青黛的嗓音从殿门口炸过来,脚步声噔噔噔的往这边冲。
“送给北狄使臣的礼都到了!一大早内务府就抬了五六个箱子过来,搁在前厅了!福公公还特意嘱咐过,说辰时之前得出发,再晚就不合规矩了!”
萧令容的眼睛猛的睁开。
她一个翻身从榻上坐起来,被子卷在腰上,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。
“什么时辰了?”
“快卯时末了!”
萧令容蹬掉被子跳下榻,光着脚站在地砖上。
“赶紧的!梳妆!”
青黛早就备好了铜盆和热水,三步并作两步端过来。
“奴婢刚才出去的时候瞧见了,福公公不光送了礼,还调了一队精兵候在院门口,说是陛下的意思,让公主万事小心。”
青黛一边梳头一边嘟囔,“那阵仗可不小,乌泱泱站了两排,铠甲都擦得锃亮,刀柄上还缠着红绸,跟要出征似的。”
萧令容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。
“让他们撤了。”
青黛手上顿了一下,“啊?”
“我是去道谢的,又不是去打仗。带着一队精兵去人家使馆,这是什么意思?显得咱大鸢多没底气啊?”
青黛拧着眉毛,“可福公公说了是陛下——”
“叫晚棠出去跟他们说,就说本宫领了陛下的好意,不过今日只是礼节性的拜访,不必兴师动众。让他们回去吧。”
青黛还想争两句,萧令容已经从妆台上拿起一支珠钗递过来。
“别磨蹭了,先把头发弄好。”
青黛撅着嘴接过珠钗,老老实实插到发髻上。晚棠在屏风后面探了个头,萧令容冲她点了下。
“去吧。”
晚棠福了一礼,脚步轻快的出去了。
萧令容换了身杏色的窄袖宫装,腰间系着一条浅金色的宫绦,耳边坠了一对小巧的白玉坠子。
不算隆重,也不算随便,恰到好处。
她起身往前厅走,扫了一眼摆在廊下的几口箱子。
锦缎、茶叶、瓷器,都是内务府拣的好东西,规规矩矩的码着。
走到最后一口箱子旁边时,她的脚步停了。
她偏过头,朝角落里指了指。
“把那个也带上。”
青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是一只不大的檀木箱子,搁在条案最里头,不起眼的很。
“这个?”青黛歪着头。“这里头装的什么?”
“让你带就带,哪来那么多话。”
青黛缩了缩脖子,赶紧抱起檀木箱子跟上。
——
四方馆在皇城东南角,是朝廷专门安置外邦使臣的地方。
三进的院落,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,檐角挑的比寻常官衙高出一截,门楣上挂着一块烫金大匾。
马车在门口停稳,青黛先跳下去,伸手扶萧令容下车。
脚刚沾地,萧令容就感觉到不对劲了。
四方馆的大门半敞着,门内影影绰绰好几个人影,探头探脑的往外瞅。
萧令容还没迈出几步,那群人呼啦一下全涌了出来。
五六个年轻的北狄汉子,穿着各色皮袍,高鼻深目,一个比一个壮实。
他们挤在门槛两侧,有的抱着胳膊打量,有的冲同伴挤眉弄眼,还有一个矮壮的直接蹲在了台阶上,嘴里叼着根草,上上下下的扫。
青黛的脸腾一下就拉了下来,她横跨一步挡在萧令容身前,两手叉腰,下巴抬得高高的。
“看什么看!公主也是你们能围观的?!都退开!一点规矩都不懂!”
那几个北狄汉子听不太明白中原话,但看她呲牙咧嘴的架势,倒是都笑了起来,嘀嘀咕咕的用北狄话交头接耳。
萧令容伸手拍了拍青黛的肩膀,把她拨到一边。
“别闹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,站定,脊背挺得笔直,冲面前这群人微微欠了欠身。
“本宫是大鸢长公主萧令容。日前北狄使臣于本宫有救命之恩,今日特来拜谢。”
话音落下,院子里忽然安静了。
那几个北狄汉子互相看了看,嬉皮笑脸的劲儿收了大半,往两边退了退,让出一条路来。
人群从中间分开,那个人走了出来。
赫连灼今日穿了件深灰色的窄袖长袍,没系革带,袍子松松的罩在身上,领口敞开一截,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麦色的皮肤。头发还是用皮绳束着,随意的搭在肩后。胳膊上缠了一圈白布,应该是昨天那道伤。
他从人堆里走出来,直直的朝她走过来。
萧令容就站在原地,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。
日光打在他身上,把那张轮廓深刻的脸照得分明。高眉骨,直鼻梁,下颌线条硬得能割手。跟旁边那些五大三粗的北狄汉子站在一起,他身上那股东西就格外突出。
不是高,不是壮。
是那种不需要说话,往那一站,整个院子的重心都会往他那边偏的东西。
萧令容的嗓子不知道为什么紧了一下。
他停在她面前,两步的距离。逆着光,阴影落下来,她得微微仰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。
金黄的瞳仁在日光里几乎是透亮的,里头映着她的脸,小小的一张,杏色衣裳,白玉坠子。
萧令容忘了自己刚才准备好的那套说辞。
脑子里空了一瞬。
章节评论(2)
点击加载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