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金缕衣
38.18
这日午后,剪秋到延禧宫走了一趟。
安陵容正坐在窗下绣一方案枕,针脚细密,花样是并蒂莲。
宝鹃从外头掀帘进来,脸上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:“小主,景仁宫的剪秋姑姑来了。”
安陵容手中的针顿了一下,她赶紧放下绣绷,站起身来。
剪秋进殿后规规矩矩地行了礼,笑着道:“皇后娘娘近日嗓子不适,太医说要少说话,可宫里又闷得慌。娘娘听闻小主歌喉婉转,堪比百灵,便吩咐奴婢来请小主过去坐坐,陪娘娘说说话,唱两支曲子解解闷儿。”
安陵容心头微微一动。
从前在松阳老家时,母亲教过她不少小调,入宫后她也会偶尔独自哼唱,但极少在人前展露。若是要去唱给皇后娘娘听,她着实有些胆怯。
剪秋似是看出了她的窘迫,又道:“小主别紧张,皇后娘娘最是宽宏的性子。”
“是,娘娘传召,嫔妾这就随姑姑去。”安陵容匆匆理了理鬓角,便跟着剪秋出了门。
景仁宫的正殿比延禧宫宽敞许多。
宜修坐在临窗的暖炕上,穿了一身家常的秋香色褙子,手里捻着一串蜜蜡佛珠。
她见安陵容进来行礼,便抬了抬手,温声道:“快起来吧。剪秋,赐座。本宫听说你曲子唱得好,便想叫你来陪本宫解解闷儿,不为难你吧?”
安陵容小心翼翼地坐下,连忙摆手:“不为难!娘娘肯让嫔妾来侍奉,是嫔妾的福气。只是……嫔妾只是从前跟母亲学过几首曲子,不敢当‘唱得好’三个字。”
宜修笑了笑:“会便是会。莞贵人从前病着的时候,本宫也觉得她不过是个病美人,谁知道病一好,诗词歌赋样样拿得出手。可见这宫里,有才情的人终究是藏不住的。”
安陵容心头不由紧了紧。
皇后娘娘说起甄嬛时,语气里满是赞赏。
她当然知道甄嬛有才情,甄嬛的才情是自幼捧出来的,是诗词歌赋、琴棋书画,是举手投足间那份从容不迫的底气。
而她安陵容的才情,是母亲偷偷教的几句小调,是延禧宫后殿里无人问津的刺绣和香料罢了。
“娘娘说得是。”她的声音更低了些,“莞贵人确实才情过人。”
宜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,忽然轻轻叹了口气:“你与莞贵人、沈贵人是一同入宫的吧?本宫瞧着你们走得很近。”
安陵容不知皇后为何忽然提起这个,谨慎地答道:“是,莞贵人和沈贵人待嫔妾都很好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宜修端起茶盏,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。“莞贵人近来椒房盛宠,沈贵人协理六宫,都是皇上跟前最得意的人。你们既是好姐妹,往后彼此扶持也是好的。只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话锋一转:“她们也忙。莞贵人要伴驾,沈贵人要料理宫务,只怕也顾不上你许多。本宫知道这深宫里一个人待着是什么滋味,身边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,怪冷清的。”
安陵容垂下眼帘,嘴唇微微动了动,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。
皇后说得很温和,甚至可以说是体贴。可她听着听着,心里却漫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
甄嬛忙,沈眉庄也忙。她们一个在养心殿弹琴,一个在翊坤宫看账本。
而她安陵容,每日从晨昏定省到日暮西山,最大的事不过是绣一方帕子、调一盘香。
皇后娘娘说她们二人“顾不上你许多”,她不是没感觉到,只是从来不敢细想。
宜修将她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,却没有再说下去。有些话,不经意间提上一句便够了,说多了便是挑拨。
“好了,不说这些了。”她换上了一副轻快的语气,“来,唱一支曲子给本宫听听。”
安陵容定了定神,轻声问:“娘娘想听什么?”
“唱你拿手的就好。”
安陵容略一思忖,开口唱了一段《金缕衣》。
她的嗓音清丽婉转,虽比不上余莺儿那般刻意训练过的圆润,却另有一种自然清越的韵味,像是山间溪流漫过青石板,不疾不徐,自成一格。
宜修听她唱完,轻轻抚掌,笑道:“果然是好嗓子,这般好的歌喉可不该埋没了。宫里头的宴饮,若是有人能唱上几支曲子,皇上听着也舒心。你说,是不是啊?”
安陵容的心猛烈地跳了起来。
宴饮,唱曲,皇上?这些词像一颗颗珠子,在皇后口中被一根无形的线串在了一起。
她虽然没有沈眉庄和甄嬛那么机灵,但皇后娘娘这么明显的递话,她还是听得懂的。
安陵容抬起头,对上皇后那双温和而幽深的眼睛。
她沉默了片刻,站起来福了福身:“嫔妾但凭皇后娘娘吩咐。”
宜修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,褪下自己腕上一只成色极好的碧玉镯子,亲手替安陵容戴上:“真好看。这镯子本宫年轻时最喜欢,如今给了你,也算不辜负它的好年华。”
她举着她的手腕端详了片刻,又道:“往后常来景仁宫坐坐,本宫一个人抄经念佛,也是冷清得很。”
安陵容从景仁宫出来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她沿着宫道慢慢往回走,手腕上那只碧玉镯子被衣袖遮着,贴着皮肤微微发凉。
宝鹃跟在她身后,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喜悦:“小主,皇后娘娘对您可真好。这镯子,奴婢一看就知道是极好的成色,怕是连沈贵人和莞贵人都没有呢!”
“别胡说。”安陵容打断她,声音却微微发颤。
她抬起头,望着远处碎玉轩的方向。暮色渐浓,碎玉轩的灯火已经点起来了,隐约透出暖黄色的光晕。
她知道甄嬛此刻大约又在伴驾,而沈眉庄大约又在咸福宫里挑灯看账本。
皇后说得对,她们都是好的。可她们的好,终究是她们的。而她安陵容,也该有自己的一点好了。
哪怕只是一支曲子,哪怕只是一次宴饮,哪怕只是让她觉得自己也可以被人看见、被人需要。
她将腕上的玉镯轻轻转了转,镯子贴着小臂的皮肤,已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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