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三万认责书,她不按手印
28.57
红印泥的油光贴着台灯,像一小滩没干的血。
阿刀的手压在许映夏肩上,力气往下沉。她面前那张认责书摊得很平,最上头写“本人许映夏”,中间写“遗失港姐竞选赞助样衣”,赔偿金额一栏是三万港币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阿刀捏住她右腕,“按了印,大家都省事。”
许映夏把包带往腕上绕紧。
她把拇指往掌心一蜷,指节抵住桌沿,红印泥只蹭到她袖口。
桌边散着几片白色裁片,上头别着银针。她手腕往裁片上一贴,阿刀怕扎到掌心,力道松了半寸。
罗桂兰急了,伸手来掰她手指,“你还闹?三万已经少算你,邓主管肯帮忙,不然警署门口等你。”
办公桌后坐着个瘦高男人,白衬衫袖子卷到肘,胸前钢笔别得整齐。他把烟按进玻璃缸,抬眼扫她。
“我就是邓昌发。丽昌制衣主管。”他把认责书往前推半寸,“你是临时工,没本地担保,探亲证也快过期。签了,厂里还能替你同顾氏讲两句。”
他左手边有只铁皮文件篮,标签写着“顾氏港姐礼服”。篮里夹着几张传真纸,边角被烟头烫出小洞。邓昌发抬手一压,文件篮往桌里推。
罗桂兰皮包搭扣开了一线,蓝色探亲证角露出来。她察觉许映夏的目光,立刻用手肘压回去。
许映夏没看邓昌发,只问罗桂兰:“证件拿出来,我看一眼。”
“签完自然给你。”罗桂兰把皮包往身后藏。
邓昌发敲了敲桌面,“别扯远。货是从你那张工位旁丢的,昨晚你最后走。”
墙上挂着排班表,许映夏的名字被红笔圈住,后头写“收尾”。旁边还有阿珍两个字,被墨水涂了一道。
门外两个女工抬着一排白纱礼服经过,透明胶袋摩擦出沙沙声。吊牌被风吹翻,露出“顾氏传媒赞助”几个小字。
她往旁边让了半步,肩膀从阿刀掌下滑出来。胸前的临时工牌晃了一下,背后夹着那张工资纸:日薪一百二,未结三日。
“三天工钱三百六。”她把工牌摘下,轻轻压在手印那格上,“这张纸叫我赔三万。邓主管,丢了几件?”
邓昌发眼皮一跳,“你管几件?你承认就行。”
“纸上要写。”许映夏指了指认责书空着的一栏,“件数空着,款式空着,签了以后,你填三件还是三十件?”
办公室里静了一拍。阿刀低头看那空格,手也停了。
罗桂兰抢着说:“她一个打杂的,哪里懂这些。邓生,你让她按手印,别听她绕。”
邓昌发拿起厂章,往认责书下方盖了一下。红章压在“丽昌制衣”四个字上,旁边“顾氏确认”那格仍空着。
许映夏把工牌往空格旁边挪,“这格谁盖?”
罗桂兰手心出了汗,金镯子滑到腕骨,“邓生盖了还不够?”
邓昌发从抽屉里抽出一份三联单,刷地盖住认责书下半页。纸角露出两行字,一行写“样衣交付”,一行写“顾氏确认”。
她伸手去扶杯子,指尖顺着桌面擦过,看见三联单左上角的编号只写到二。
邓昌发把纸往回一收,“看什么?厂里的单,轮不到你问。”
墙角电话铃突然响了。女工阿珍快步进来,手里还攥着一截白线,“邓生,楼下说顾氏的人问车位,十分钟到。”
邓昌发脸色沉下去,“跟他说货点好了,让他们上来签收。”
“哪份货?”许映夏抬头。
邓昌发转向她,笑了一下,“你还有脸问?顾氏下午查货,少了一批赞助样衣,你不认,警署认。”
门外胶袋又响了一阵。阿珍抱着一件礼服站在门边,胸口别针歪了,针脚还沾着白线。她看了一眼三联单,又很快低头。
“放回样衣架。”邓昌发冷声说。
阿珍把礼服挂回去,衣架上原本贴着十二个小纸牌,空了两个。风扇一转,空纸牌啪嗒啪嗒敲在铁杆上。
阿刀又来抓她手腕。许映夏把袖口翻过来,刚才蹭到的红印泥抹在布料上,她的拇指仍干干净净。
阿珍递水的手顿在半空,小声说:“邓生,昨晚后门那几箱……”
“出去。”邓昌发一巴掌拍在桌上。
水杯晃了一下,洒到认责书边角。墨迹洇开半圈,罗桂兰赶紧拿纸巾去擦,皮包滑到椅边,探亲证角又露出来。
许映夏伸手按住认责书,另一只手去拦罗桂兰的包带。
“别碰我包!”罗桂兰尖声叫。
“我只看证件。”许映夏声音不大,“你说替我管,名字总该让我看。”
阿刀一把拨开她手,“证件待会儿再讲。”
“那手印也待会儿。”她把工牌重新推回手印格上,塑料壳压住红印泥边。
邓昌发盯着那张工牌,额角青筋跳了一下。
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,紧接着是电梯铁门拉开的刺响。走廊里的女工声低了下去,缝纫机也停了几台。
墙角电话旁的小铁盒里放着几枚硬币,邓昌发抓起一枚又丢回去,叮一声,像算盘珠落到死格。
罗桂兰快步去关办公室门,阿刀先一步挡住门缝。邓昌发抬手制止,转身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抬头纸,上面印着“顾氏传媒项目部”。
纸边还夹着传真时间:下午三点四十五分。
“许映夏。”邓昌发把抬头纸压在认责书上,笑意冷下来,“你想等甲方?行。”
走廊尽头有人低声喊“顾生这边”。罗桂兰的指甲掐进皮包,蓝色探亲证角皱了一下。许映夏把认责书往自己这边按住,水迹还没干,手印格被工牌压得严严实实。
门外脚步声停在办公室口。
“等他们进来,你照样要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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