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顾氏来人,她要三分钟
57.14
那一道冷声落下,办公室里连风扇声都像被压低了。
门口的人终于走进来。黑色皮鞋踩过地砖,裤线笔直,白衬衫袖口扣着一枚银扣。年轻职员立刻往旁边让,压低声叫:“顾生。”
顾砚舟接过黑色文件板,没先看邓昌发,只看桌上那只开盖的红印泥。
红印泥旁边,许映夏的工牌还压着手印格。工牌背后那张工资纸露着半截,未结三日,三百六十港币;认责书上写着赔偿三万。
邓昌发反应最快,拿起认责书往顾砚舟面前递,“顾生,厂里已经处理。这个临时工承认碰过货,只差手印。”
“她按了吗?”顾砚舟问。
邓昌发手僵了一下。
许映夏指尖压着工牌,没有松。
顾砚舟把文件板交还给年轻职员,“杨森,记。未按手印。”
杨森低头写字,银色笔尖划过纸面。阿刀往后缩了半步,罗桂兰的皮包扣啪地合上。
门口还放着一只顾氏封条箱,白色封签没拆,箱面印着“港姐初选样衣复核”。两个女工看见那行字,手里的线团都停住了。
邓昌发忙说:“她嘴硬。刚才乱指吊牌和布料票,全是拖时间。”
许映夏把最前面那件礼服的吊牌拉到桌边,尾数03。又把第二张吊牌拨出来,尾数05。
顾氏清单第一行、第二行写着01、02。
杨森的笔停在02后头。
邓昌发扯了扯嘴角,“吊牌乱挂,车位工常有的事。”
“三联单。”许映夏把杯底压住的纸角往前推。三联单货号栏前两格仍是01、02,左上编号A-12,纸边被水洇出浅痕。
顾砚舟低头看了一眼,手指没有碰水痕,只用笔帽点住单角。
“下一件。”
阿珍站在门边,脸色发白。许映夏把那张布料小票放到文件板旁,小票上写着B批白纱,九月二日入库。
杨森翻开项目单,“顾氏登记是A批白纱,九月一日。”
邓昌发一把按住桌沿,“顾生,她一个外来临时工,怎么会知道顾氏登记?这才有问题。说不定她早看过你们的单。”
办公室里几双眼睛立刻落到许映夏身上。
顾砚舟也看她。那一眼不重,却像冷玻璃压到脸前。
许映夏把袖口上那点红印泥往里折,露出干净拇指。
“单在你们文件板上。”她说,“我只看了桌上的吊牌和三联单。”
杨森把文件板合上半寸,像替她挡住旁人视线。
他没接话,转向肥叔手里的黑皮锁匙簿,“翻后门。”
肥叔抖着手翻到九月三日。晚九点正门锁下方,后门那一格只剩一排毛边。
邓昌发伸手去遮,“顾生,仓库本子旧了,掉页常有。”
顾砚舟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副薄手套,戴上,指腹捻起毛边。那排纸纤维翘着,断口新白。
“掉得很新。”他说。
邓昌发额角冒汗,眼睛往罗桂兰那边扫。
罗桂兰马上拽许映夏的帆布包,“你别害你姨妈!签完我带你走。”
包扣被她扯开,里面半张旧纸滑出一角,露出“尖沙咀”三个断字。
许映夏肩膀一侧,把包从罗桂兰手里抽回。旧纸却掉到椅脚边,被阿刀的皮鞋逼近。
她弯腰去捡,鞋带散开一截。指尖碰到纸角时,她顺势蹲下,拿鞋带绕了一圈,把那半张旧纸压进鞋底里。
阿刀只看到她系鞋带,骂了句:“还磨蹭?”
顾砚舟的视线却在她鞋口停了一瞬。
许映夏站起来,手掌按住椅背,指节有点发白。
“顾生,给我三分钟。”她把吊牌、三联单、布料小票往桌上一排,“三分钟后,你要我去警署,我自己走。”
顾砚舟摘下腕表,放在认责书旁。黑色表带压住“三万港币”四个字,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。
“三分钟。”他说。
杨森立刻把文件板翻到空白页,笔尖悬在纸上。门外女工挤得更近,缝纫机彻底停了,只有蒸汽管还在墙角嗤嗤漏气。
邓昌发冷笑,“听见没有?她连警署都敢提。顾生,这种人胆子大,提前混进厂里,八成是冲顾氏项目来的。”
“冲什么?”顾砚舟问。
邓昌发卡了一下,“冲……冲你们港姐礼服。外头多少广告公司盯着顾氏赞助,她把样衣弄走,明天报纸就能写。”
杨森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顾砚舟拿起桌上的吊牌,03和05在他指间晃了一下。他没有问许映夏,只问邓昌发:“你刚才说,货都点好了?”
邓昌发喉咙发紧,“底下人点的。”
“哪一个底下人?”顾砚舟把吊牌放回桌面。
办公室里没人应。阿珍的白线从指缝里掉出来,落到地上。
他翻过查货清单,便签上“下午四点前回复”几个字被他指节压住。
“这个时间谁通知丽昌?”
邓昌发嘴唇动了动,“顾氏项目部传真来的。”
“杨森。”顾砚舟把清单递过去。
杨森看了传真角,低声说:“不是我这边发的格式。”
办公室更静了。
邓昌发脸色一白,立刻指着许映夏,“那就更说明她有问题!她连你们格式都知道,刚刚还敢查顾氏单!”
许映夏没有辩,只把工牌推回认责书手印格上。
红印泥盖子还开着,油光在冷白台灯下发亮。
顾砚舟忽然往前一步,弯腰。
许映夏手指扣住椅背。
他没有碰她,只从她鞋底边缘抽出那半张旧纸。黄纸被鞋底压出一道灰印,边角露出“旧戏院外墙”几个字。
顾砚舟的目光停在纸上。
“这张纸,”他抬眼看她,“哪来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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