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半张残页,换完整账本
71.43
顾砚舟戴着薄手套,半张黄纸夹在指间。
纸边被鞋底压过,灰印横在“旧戏院外墙”几个字旁边。办公室灯光冷白,黄纸一露出来,邓昌发手里的烟盒啪地掉进玻璃缸。
“这张纸,”顾砚舟抬眼看她,“哪来的?”
他把旧纸放到认责书旁,纸角压住“三万港币”的尾数。尖沙咀三个字露在灯下,罗桂兰的金镯子磕到皮包扣,响了一声。
罗桂兰先叫起来,“她偷的!她一个外来妹,哪有什么纸?顾生,你别听她乱讲,先让她按手印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把皮包往肋下一夹。蓝色探亲证角从搭扣下露出来,又被金镯压住。
许映夏没去抢旧纸,只看那一角证件。
“我母亲留下的。”她说。
顾砚舟的手套仍压着纸角。
纸背透出一枚旧红章,只剩半圈印泥和“租用”两个残字。旁边有一行钢笔字,被鞋底灰印蹭花了,尖沙咀三个字倒还清楚。
罗桂兰盯着那枚红章,喉咙动了一下。
邓昌发立刻接话,“顾生,这种来路不明的纸最麻烦。她能藏纸,也能藏顾氏的样衣单。”
认责书还摊在桌上,红印泥开着,手印格空白。顾砚舟的腕表压在三万港币旁边,秒针走过最后一圈。
玻璃缸里的烟灰被风扇吹散,落到“本人许映夏”那一行上。
许映夏把工牌推回手印格上。
“样衣没点清之前,我不按。”她把吊牌、三联单、布料小票排到桌中央,“纸的来源可以说,先把完整账本拿出来。”
三件纸物在桌上一字排开,旁边是空着的手印格。顾氏封条箱还放在门口,白色封签垂出一截。
邓昌发脸色一变,“你还敢查账?”
“你说我偷样衣。”她指着空掉的两个小纸牌,“十二件少两件,货号、布料批次、后门记录都对不上。完整账本在厂里。”
肥叔抱着黑皮锁匙簿站在门边,听见“完整账本”,手臂抖了一下。
顾砚舟看向他。
肥叔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滑下来,“大账本在会计房,钥匙……钥匙在邓生抽屉。”
邓昌发伸手就去关抽屉。
杨森先一步按住抽屉面,“邓主管,钥匙。”
邓昌发咬着后槽牙,慢慢松手。抽屉里有一串铜钥匙,下面压着一叠传真纸。最上面那张纸角写着下午三点四十五分,抬头却不是杨森那份格式。
顾砚舟用笔帽挑起传真纸角。
“一并封。”他说。
杨森从顾氏封条箱里拿出白色封签,啪地贴在传真纸上。女工们站在门外,连喘气都轻了。
罗桂兰趁众人看抽屉,拎起皮包往门口退,“顾生,你们查厂里的账,不关我事。我带映夏回去等消息。”
许映夏横过一步,挡在门框前。
皮包搭扣被罗桂兰按得发白,蓝色探亲证角却又露出来。
“证件留下。”许映夏说。
罗桂兰尖声道:“证件是我替你保管!”
顾砚舟看了杨森一眼。
杨森合上文件板,走到门边,“罗太,探亲证先放桌上。”
罗桂兰脸上的肉抖了抖,“凭什么?我是她姨妈。”
阿刀在旁边想溜,裤袋里欠条角翻出来。许映夏扫了一眼,罗桂兰三个字还在签名处,纸边被汗浸软。
“欠条也在他那里。”她说。
阿刀脚步钉住,骂音效卡在喉咙里。
门口两个年轻女工往后退了半步,线团滚到墙边。
顾砚舟把旧纸压进黑色文件夹,银扣一合,声音很轻。
许映夏的目光落在文件夹上,手指却仍按着工牌。
“纸你先扣。”她把认责书往回推,避开红印泥,“账本打开之前,我不认三万,也不认丢货。”
邓昌发冷笑,“你倒会谈条件。”
许映夏抬起袖口,露出没有红印的拇指,“这里还没签。”
顾砚舟看了一眼那只干净拇指,又看桌上三件纸物。腕表秒针正好走回十二点。
他把表扣回腕上。
“会计房。”他说。
肥叔忙带路。邓昌发还想开口,杨森已经把认责书、吊牌、三联单和布料小票一并夹进文件板。
会计房就在走廊尽头,门板上贴着一张旧月历,九月三日被红圈圈住。肥叔用铜钥匙开锁,铁门卡了两下才推开。
玻璃窗内贴着工资表,车位工日薪一百二,临时工一栏下面有三道红勾。许映夏的名字被夹在最末,后头写着“未结”。
柜子里摆着三本厚账,蓝布封皮,脊背写着“丽昌九月”。最上面一本夹着红绳,边角沾着白纱细毛。
邓昌发伸手去拿账本,“我来。”
顾砚舟的手套按在账本封皮上。
杨森撕开顾氏封条,啪地贴在红绳扣上,“顾生,封好了。”
女工们站在走廊两边,看着那本蓝账被抱出来。阿珍垂着手,地上那截白线被她鞋尖轻轻拨到墙边。
罗桂兰被拦在门口,终于从皮包里摸出探亲证。蓝色证件被她捏出折痕,啪地放在桌边。
许映夏伸手去拿。
杨森先一步用文件板压住证件,“顾生?”
顾砚舟看着许映夏,语气平淡,“证件暂存。账查完再说。”
许映夏收回手。
门外走廊窄,蒸汽管贴着墙,女工们让出一条路。顾氏封条箱被杨森抱在怀里,白色封签一卷一卷,像还没拆开的账。
顾砚舟走到门口,又停下。
他侧身看许映夏,黑色文件夹夹着那半张旧纸。
“许映夏。”他叫她名字。
罗桂兰猛地抬头,邓昌发也停了半步。
顾砚舟把文件夹往掌心一扣。
“今晚之前,你别想离开顾氏视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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