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顾氏问话,她先看账
85.71
蓝布账本从会计房抱出来后,走廊更窄了。
红绳扣上贴着顾氏封条,白签边角翘起一点。许映夏抱住账本底边,布封皮粗硬,白纱细毛粘在她指腹上。她手腕还疼,仍把账本贴在怀里。
顾砚舟走在前面,黑色文件夹扣在他掌心。半张旧纸被收进去,只剩银扣轻轻一响。
罗桂兰追到楼梯口,“顾生,账本你们拿走,人总要让我带回家吧?她一个女仔,夜里跟着男人走,传出去怎么讲?”
杨森把文件板一合,蓝色探亲证被夹在最下层,白色封签压过证件角。
许映夏看着那一点蓝色,没有伸手。
“姨妈。”她说,“证件在那里。”
罗桂兰脸色立刻沉下去,“我替你保管这么久,你同外人讲话?”
阿刀蹲在楼梯旁,手里搓着一张欠条,听见这句就抬头,“罗太,我跑腿费也还没收。你叫我来吓人,我鞋底都磨穿了。”
欠条边角翻起,罗桂兰三个字露在折痕里。
楼下蒸汽声轰隆,女工们挤在门边看。顾砚舟没有回头,只把车钥匙丢给司机,“去公司。”
黑色房车停在厂门口,车身擦得发亮,映出丽昌制衣掉漆的招牌。许映夏坐进后座,膝盖抵着账本,封条边角贴在她裙摆上。
杨森坐在副驾驶,文件板放在腿上。探亲证的蓝角和传真纸的白封签一高一低,像两道小闸门。
车子开出新蒲岗,经过茶餐厅、五金铺、贴满招工纸的电线杆。广告牌上港姐决赛的笑脸从车窗上滑过去,金色发光字一闪一闪。许映夏的指尖压住账本角,没去看顾砚舟。
顾砚舟翻开黑色文件夹,旧纸被夹在透明页内,鞋底灰印还横在“旧戏院外墙”旁边。
“从厂里拿出来的?”他问。
“从我包里掉出来的。”许映夏说。
他抬眼。
她把账本往膝上挪正,“你要问纸,可以问。可丽昌先有人要我按三万港币手印,账本先看。”
顾砚舟看着她怀里的蓝布封皮。
车内皮革味很重,冷气吹得人手背发凉。许映夏袖口还沾着印泥红点,那点红没按上认责书,只蹭在布料边。
“许小姐,你在同顾先生讲次序?”杨森从前座回头。
“我在讲我的证件和工钱。”她从口袋里摸出折皱工资纸,“三百六十,未结。探亲证,在你文件板下。三万认责书,在邓昌发办公室。哪个先问,都得有张桌。”
顾砚舟把文件夹合上。
房车驶入中环,玻璃幕墙一栋压一栋。顾氏大厦门口铺着黑石,保安见车牌就拉开铜门。许映夏下车时抱着账本,脚底还带着制衣楼灰尘,踩到石面上,留下浅浅一圈粉。
保安伸手拦她。
杨森递出访客证,“顾生带上去。”
保安的手立刻收回去。
大堂地面能照出鞋底灰,前台小姐从花瓶旁抬头,又把目光落回登记簿。来客栏里多是英文名和公司名,许映夏把自己的三个字写进去,笔尖在“夏”字最后一点顿了顿。
许映夏把那张访客证夹在胸前,塑胶套冰凉。电梯门映出她的脸,头发被风扇吹乱,裙角压出皱,怀里的蓝账本却端端正正。
顶层办公室静得只剩冷气口的风声。
玻璃桌上摆着银色电话、黑色笔筒和一盏绿色台灯。顾砚舟脱下薄手套,把黑色文件夹放在桌左,账本放在桌右。杨森站在门边,文件板仍压着探亲证。
许映夏没有坐。
顾砚舟拉开椅子,“坐下说。”
她把工资纸放到桌角,推到探亲证那一侧,“证件先放我看得见的地方。”
杨森看顾砚舟。
顾砚舟抬了抬手。
文件板打开,蓝色探亲证被压到玻璃桌边。许映夏只看一眼,手指收回到膝上。
顾砚舟把旧纸从透明页抽出来,推到她面前,“来源。”
旧纸被台灯照着,红章半圈比在厂里更深。那圈印泥旁边还有两个被灰蹭花的字,像“怀山”,又像被水泡过。
那两根指节停在红章旁。许映夏没追问,只把账本往前推半寸,“先拆封。”
“你还敢吩咐我?”顾砚舟声音不高。
“你们顾氏封的账。”她指着红绳扣,“封条完好,拆的人也在顾氏。丽昌的人明早想改口,改不到我身上。”
杨森从笔筒里取出裁纸刀,划开封条边。红绳松开,账本翻出第一张,里面是九月入库表,货号一排排往下写。许映夏不看数字,先看页边。
翻到九月三日,纸缝里断了一条毛边。
“这里少一页。”她说。
杨森弯腰看,“页码七十八,后面八十。”
顾砚舟把传真纸封包移到桌中央。白色封签下面压着下午三点四十五分的角码。
“少的是七十九。”许映夏指着账页边的白纱细毛,“那页应当夹过样衣出库小票。邓昌发桌上那份传真,抬头和你手上格式不同。”
办公室里的电话留言灯忽然亮起红点。
杨森要去接,顾砚舟先按下免提键。里面传出女秘书压低的声音:“顾生,旧戏院那边的叶律师来过电话,说怀山先生留下的旧档,今晚不能外借。”
空气停了一拍。
顾砚舟按灭留言灯。
许映夏眼皮都没抬,只把旧纸往回推,“我说过,纸是我母亲留下的。账本缺的页,在丽昌手里,不在我包里。”
顾砚舟看她很久,忽然从抽屉里取出两张纸。
一张是空白口供纸,一张抬头印着警署报案室。
他把两张纸并排推到她面前,黑色文件夹压在最上方。
“许映夏。”他声音冷下来,“说真话,或进警署。”
章节评论(0)
点击加载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