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庙街午夜套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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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士咪表跳到二十六。
梁小满把保温桶夹在膝上,另一只手从围裙口袋里摸皱票。许映夏坐在旁边,帆布包放在腿上,顾氏信封和探亲证都压在包底。
“我说请车费。”梁小满把三张十元拍给司机,“你今晚留着钱,明天还有饭要吃。”
车门一开,庙街的热气扑上来。
夜市灯牌一排接一排,唱片摊在放旧歌,鱼蛋车边冒白烟。梁小满的车仔面档夹在两家煲仔饭中间,卷闸拉起半截,旧价牌挂在铁架上:车仔面八元,鱼蛋三元,加猪皮两元。
许映夏帮她把保温桶放到炉边。汤面一打开,酱油味混着萝卜味散出来,档口后面只剩半袋鱼蛋和一盆猪皮。
梁小满掀开胶帘,里面是一张窄木板床,床脚垫着汽水箱,枕头旁放半瓶驱蚊油。
“今晚你睡这里。”她把一条洗到发白的毛巾丢上床,“帘子一拉,外面看不见。钱箱我锁脚边,你包也放脚边。”
许映夏看了一眼自己的包,拉链齿仍咬紧。两千港币在里面,没碰过炉火,也没碰过摊租单。
梁小满蹲到后柜前,翻出一个饼乾铁盒。
铁盒里没有钱,只有几张旧纸和一支断头铅笔。最上面那半张影印纸被油渍泡黄,边上露出“旧戏院外墙”几个字,下面还有“租用”两字,墨影发灰。
许映夏用空碗压住纸角。
“这张明早再看。”她说。
梁小满刚点头,档口外有人用手电筒敲铁架。
“小满姐,租单。”男人四十来岁,穿花衬衫,腰间挂一串钥匙,手里拿着红格单据,“今晚起,庙街东段统一加摊租。你这里从四百五涨到七百,当晚交,不交就清档。”
梁小满一把站起来,“祥哥,昨天不是讲下月?”
祥哥把红格租单拍到案板上,“我做管事,听上头。你这档灯暗、牌旧、占路还慢,煲仔饭那边早想扩一格。”
旁边煲仔饭老板探头出来,手里还拿着砂锅盖,“她不做,我多摆两张台。”
梁小满打开钱箱,里面只有一把硬币和几张二十元。硬币碰到铁皮,叮叮当当。
许映夏把帆布包挪到脚边,包底硬硬顶住鞋面。
她把红格租单拖近一点,“七百有收据吗?”
祥哥这才看她,“你边个?”
“今晚借住的人。”许映夏指着租单空白处,“钱今晚交,收据今晚写。没有收据,明天又是一张新单。”
祥哥嗤了一声,“顾着自己睡哪儿吧。这里是庙街,不是写字楼。”
两个摊主围过来。有人笑梁小满:“你女儿进电视台实习,你也该换个新灯箱啦。”
梁小满脸色发紧,手还按在钱箱边。
许映夏拿起旧价牌。木板背面空着,沾了一层油烟。她用抹布擦了两下,拿断头铅笔先划格,又从梁小满围裙口袋里摸出粗马克笔。
“十一点后,午夜热汤碗。”她边写边念,“车仔面一碗,鱼蛋两粒,猪皮一勺,冻茶半杯,十三元。下班工牌加汤。”
梁小满愣住,“我卖这么久,没人半杯茶。”
“半杯倒在矮玻璃杯里。”许映夏把牌子举给她看,“茶少一点,夜班女工能坐下来喘口气。”
话音刚落,街口传来熟悉声音。
阿珍背着布袋走过来,胸前还别着丽昌制衣工牌。她身后跟着两个女工,头发被蒸汽熏得贴在脸边。
“映夏?”阿珍站住,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许映夏把木牌转向她,“读一遍。”
阿珍照着念:“午夜热汤碗,十三元,下班工牌加汤。”
两个女工停下脚步。其中一个摸了摸口袋,“十三元有面有鱼蛋?”
梁小满手脚快,已经把三只碗摆到案板上。鱼蛋从竹签上拨下来,落进热汤里,猪皮只舀一小勺,刚好盖住面角。
祥哥看了看三只碗,又看墙上那盏发暗小灯,“几碗面救不了七百。”
许映夏把马克笔盖扣上,“今晚不谈七百。你让她照旧租摆到明晚,明晚这块牌还没客,你来收档。”
祥哥把钥匙串转了一圈,“你讲得轻巧。旧牌又破又暗,谁看?”
他拿手电筒往街口一照。
庙街入口挂着一块废霓虹牌,铁框生锈,玻璃管断了两截,底下贴着褪色纸条:空牌招租。纸条角卷起来,雨水泡出一圈黑边。
许映夏把木牌扶正,往街口跨了半步。
那块牌正对着夜班女工走来的街口,旁边是的士站和报摊。报摊老板正把晚报捆起来,纸绳绕过娱乐版大标题。
梁小满低声说:“那块废牌挂了半年,没人租。管事嫌拆下来要钱。”
祥哥听见,笑了一声,“你有本事啊?谁能让那块死牌收钱,我不收她这个月摊租。”
旁边摊主跟着起哄,“讲清楚,收一晚也算钱?”
祥哥把红格租单折了折,塞回夹板,“一晚有人愿意给钱挂字,我就签免租。没人给,明晚七百,少一毫清档。”
梁小满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。
许映夏把刚写好的木牌插到炉边,又把三只热汤碗推向阿珍她们。
“先卖这三碗。”她说,“纸皮箱还有吗?”
梁小满立刻从后柜拖出两个旧纸皮箱,箱底压着那半张旧租纸影印件。许映夏把影印件抽出来,折好放进自己包侧袋,纸面只露出“旧戏院外墙”四个字。
阿珍把十三元零钱放到钱箱里,硬币叮一声。
祥哥看了那声响,又看废霓虹牌。
“明晚十一点。”他用手电筒点了点那块空牌,“那牌若还死着,车仔面档就清。”
许映夏拿起纸皮箱板,手指按住油污最少的一面。
“借我一晚。”她看着梁小满,“写字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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