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五百港币第一单
14.49
纸皮箱板铺在窄木板床上。
许映夏趴在床边,粗马克笔在纸面上走得发涩。帆布包挂在床脚,探亲证和顾氏信封还压在包底。她没拆那两千港币,只把梁小满给的断头铅笔削尖,先在纸皮上打格。
第一块写“午夜热汤碗,十三元”。
第二块写“下班工牌加汤”。
第三块写得最小:买唱片,凭纸袋加鱼蛋一粒。
梁小满站在炉前烧汤,旧围裙上全是萝卜水印,“凭纸袋加鱼蛋?唱片摊肯不肯?”
“他卖不动夜场旧磁带。”许映夏把笔盖咬开,“女工等面的时候会看。看了歌名,手里又有热汤,买一盒不稀奇。”
天快黑时,卷闸旁第一只灯泡亮了,纸皮牌边缘被照出毛刺。
梁小满把三只矮玻璃杯摆在木牌旁,冻茶只倒半杯。鱼蛋一粒一粒串好,放在热汤边。钱箱空格用粉笔写了“三十碗”三个字。
阿珍第一个到。
她胸前还挂着丽昌工牌,身后跟了七八个女工。有人抱着布袋,有人头发还带着蒸汽味。阿珍看见新牌,笑出声,“十三元有热汤,还有冻茶?”
梁小满手快,碗排成一排。猪皮只舀半勺,鱼蛋两粒正好落在面上,汤一冲,香味往街口飘。
“工牌。”许映夏把第二块纸牌扶正。
阿珍把工牌往前一亮,“加汤。”
后头女工跟着把工牌翻出来。钱箱里第一把硬币落下,叮叮当当,像有人敲小鼓。
煲仔饭老板在旁边咳了一声,把砂锅排得更外,“庙街这么窄,排队挡我生意。”
他的伙计故意把炭炉往外挪,热烟冲着车仔面档吹。梁小满抬手挡脸,手背立刻红了一片。
许映夏没和他吵,只把第三块纸牌拿起来,走到街口唱片摊旁。
唱片摊老板正拍一叠旧磁带,封面女歌手的红裙被灯泡照得发亮。摊上贴着纸条:旧带十元三盒。
许映夏把纸牌靠到磁带箱边,“你给我一叠空纸袋,我让买面的人看见你这里。”
老板抬眼,“我凭什么借你牌位?”
她把一只热汤碗放到他摊边,“这碗十三。买你旧带,凭纸袋到梁姐那里加鱼蛋一粒。纸袋上写你档名,女工拿着走半条街。”
老板把磁带拍齐,又扫了一眼煲仔饭老板那边冒出来的黑烟,伸手抓了二十只牛皮纸袋给她。
许映夏坐回车仔面档,拿马克笔在纸袋角写“庙街荣记唱片”。阿珍端着面,凑过来看,“买磁带加鱼蛋?”
“买不买你自己看。”许映夏把纸袋夹在木牌下,“先吃面。”
阿珍吸了两口热汤,又回头看唱片摊。她旁边的女工指着一盒女歌手磁带,“这个十元三盒?”
荣记老板立刻把纸袋撑开,“三盒十元,纸袋拿去梁姐那里加鱼蛋。”
第一只牛皮纸袋递出去,上面“荣记唱片”四个黑字还没干。女工把磁带放进去,又端着碗回来,梁小满补了一粒鱼蛋,竹勺敲在碗边。
旁边两个等的士的男人也跟着靠近,一个买面,一个去翻旧带。纸袋从唱片摊到车仔面档转了两圈,荣记老板的算盘珠子噼啪响起来。
十点半,车仔面档前排了两行。
梁小满把零钱按十元、五元分开放,钱箱底下铺着旧报纸,硬币滚到报纸边。阿珍那队女工一人拿一只纸袋,纸袋角写着荣记,另一只手端热汤,站在废霓虹牌下面吃。
唱片摊老板抬头看了一次,又看第二次。
他把“旧磁带十元三盒”的纸条往灯泡下挪了半寸。
祥哥腰间挂着钥匙串,拿红格租单走过来。他先看钱箱,又看庙街入口那块废霓虹牌,“别忘了,明晚十一点。”
许映夏把纸皮箱板翻过来,第四行刚写好:废牌一晚,五百港币,送二十张热汤券。
梁小满差点把汤勺掉进锅里,“五百?”
祥哥笑了,“一块死牌,五十都没人给。”
唱片摊老板却挤过来,手里攥着五张一百元。他的摊前站了三个女工,正在翻旧磁带纸盒。
“挂我荣记。”他说,“一晚五百,明晚八点到十一点。二十张热汤券,写清楚。”
煲仔饭老板把砂锅盖啪地扣上。
许映夏接过钱,没有往自己包里塞。她从梁小满饼乾铁盒里抽一张白纸,写上“荣记唱片,废霓虹牌一晚,五百港币,附热汤券二十张”,又让梁小满按了红印泥手指。
“你也签。”她把笔递给唱片摊老板。
老板写下“荣记梁发”,五张一百元压在纸角。
祥哥的笑收住了。
许映夏把收据推到他面前,“一晚有人给钱挂字。你讲过,签免租。”
围着看热闹的摊主有人吹口哨。阿珍举着碗喊:“祥哥,字在纸上呀!”
祥哥瞪她一眼,还是把红格租单翻过来,在背面写了“车仔面档本月摊租暂免”,日期写到九月四日。他按下私章时,钥匙串撞到案板。
梁小满两只手按住钱箱盖,指节都发白。
许映夏只抽出其中五百,放进另一张纸袋,“这一单是我的。热汤券的钱,梁姐自己收。”
梁小满愣住,“你拿五百?”
“我写牌。”许映夏把纸袋折好,“你出汤、出档、出人。明晚牌挂上,再分别算。”
街口一辆黑色房车停了片刻。
车窗半降,顾砚舟坐在后座,手里是杨森递来的小本。小本上记着车仔面档前的人数,十点半二十三人,十点四十五三十一人。
许映夏把纸袋塞进帆布包侧袋,抬头时正好看见那只腕表压在车窗边。
顾砚舟看着废霓虹牌,又看她手里的纸皮箱板。
“许映夏。”他隔着车窗开口,“要不要做一笔大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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