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新闻播出她的名字
20.83
荣记唱片的旧电视机摆在磁带箱上,天线绑着一截锡纸,画面雪花一跳一跳。
梁小满的车仔面档快打烊,锅底还滚着汤。十个摊主挤在废霓虹牌下,手里不是汤勺就是木章,谁也没肯先回去。
秦照的女助手蹲在电视机旁调频道,“星港晚间新闻,十二点四十重播。庙街这段放最后。”
许映夏伸手扶住天线,屏幕里的雪花忽然散开,主持人的脸从蓝光里冒出来。阿珍端着两碗糖水,连吸管都没插,眼睛贴着电视。
新闻先播中环股价,又播港岛塞车。煲仔饭老板打了个哈欠,刚要掀砂锅盖,屏幕忽然切到庙街。
废霓虹牌出现在电视里,十枚红章小卡被镜头推近。秦照的画外音响起来:“油麻地庙街昨晚有小摊自办十味评选,来港女工许映夏用旧货单剪卡,十个摊档联名盖章。”
梁小满手里的汤勺当啷落进锅里。
阿珍先叫起来,“映夏姐,你名字上电视了!”
电视里的许映夏只露了半边侧脸。她把梁小满推到镜头前,白页收据在围裙口袋露出一角。画面扫过红章和编号,又扫过排队客人端起的鱼蛋碗。
荣记梁发把磁带箱拍得啪啪响,“我纸袋也拍到了!荣记两个字,清清楚楚!”
鱼蛋阿婶抓起昨晚盖满十味的小卡,翻来覆去看,“明晚要多煮三桶咖喱。”
许映夏松开天线,锡纸还在轻轻晃。电视里主持人最后说:“街政部门暂未回应拆牌安排。”
废霓虹牌下安静一瞬,荣记梁发先把三张一百元拍在钱箱边,纸币角压住昨晚那张盖满十味的小卡。
“我先续。”荣记梁发掏出三张一百元,“一个月三百,我挂纸袋和热汤券。”
“添记也续。”鱼蛋阿婶把钱拍在桌上,“我不让奥美森换新牌,新牌没我鱼蛋味。”
煲仔饭老板嘴硬,“我本来不急。”他把三张一百元推过来,“红格租单写我名字,字要大。”
梁小满看着一叠叠纸币,手指沾了汤水。许映夏从纸皮板后抽出空白货单,分成十份,“一档一张,写档名、金额、日期。钱先不进我袋,压在祥哥的红格租单旁边。”
梁小满要把两份钱推回去,阿珍把糖水碗挪到纸币上,“梁姐,碗压着,风吹不走。”许映夏把三联白页收据放在最上面,“明早九点前去管事亭,谁收钱,谁写名。”
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,庙街入口还没完全热起来。
街政白色小车停在废霓虹牌旁,昨晚那个拎螺丝刀的工人下车,帆布袋挂在肩上。祥哥跟在后面,手里多了一张投诉纸,纸角印着奥美森广告顾问有限公司。
“疑似无牌经营,非法占用街道广告设施。”祥哥念到一半,声音低下去,“姚小姐那边递来的。”
梁小满脸色一白,“我们卖面,怎么叫广告?”
许映夏把昨晚的十味小卡夹在投诉纸上,红章正压住“非法”两个字,“这张卡收过广告费吗?”
荣记梁发立刻摇头,“我买牌那晚付过钱,昨晚评选没收。”
许映夏又把白页收据从油纸袋里抽出来,红章、编号、三个月临时租牌押金摊在祥哥面前,“这张纸是谁盖的?”
祥哥的手停在投诉纸上,钥匙串贴着裤缝垂下去。
街政工人看了看电视台女助手递来的小本。小本夹着一张新闻台名片,背面写着秦照的传呼号码。
远处一辆银色轿车停下。姚曼青戴着墨镜下车,白衬衫女人抱着文件夹,金边眼镜男人走在后面。
“许小姐,”姚曼青把墨镜摘到手里,“新闻很热闹,但热闹不能代替牌照。”
许映夏没有接她的话,先把十张续租货单按顺序排开。车仔面、荣记唱片、添记鱼蛋、煲仔饭……每张纸上都有三百港币,纸币被汤碗压住角。
阿珍把工牌别正,站到废牌下,“昨晚电视里说了,是十个摊档联名。”
鱼蛋阿婶举着木章,“添记一早摆在这里二十年,谁说我是外面乱贴广告?”
姚曼青看向祥哥,“你们管事亭收这种钱?”
祥哥咳了一声,先看摄像机,又看那辆街政小车。他把投诉纸折起来,塞进裤袋,转身从管事亭拿出红格补充租单。
“临时租牌补充,十档联名。”祥哥把笔帽咬开,“一月一收,先写三个月。”
白衬衫女人脸色一变,“祥哥,姚小姐昨晚已经同你通过电话。”
祥哥把红格纸摊平,“电话没红章,电视有画面。”
许映夏拿过笔,只写档名,不写多余句子。十个摊主轮流按手印,鱼蛋阿婶的拇指印带着咖喱黄,煲仔饭老板按完还吹了吹。
姚曼青的支票簿没有打开。她盯着许映夏的手,“你以为一条夜市新闻,可以让你一直这么走运?”
顾砚舟的黑色房车停在街口,车头压着一滩隔夜汤水,倒影里晃着废牌的锈铁框。
杨森先下车,手里拿着牛皮纸信封。顾砚舟从后座出来,西装袖口压着腕表,眼神扫过红格补充租单。
“庙街的牌,顾氏不插手。”他把信封递给许映夏,“另一件事。”
信封封口没糊死,里面是铜版纸资料。最上面一张印着“顾氏百货铜锣湾店”,旁边夹着三楼珠宝柜台的黑白照片。照片里的橱窗灯管半暗,模特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,标价牌歪在玻璃角。
许映夏先数页码,再看夹在里面的八千港币顾氏付款单。
顾砚舟低头看她,“今晚七点,铜锣湾商场。橱窗试改一次。”
姚曼青把墨镜重新戴回去,银色车门在她身侧开着,白衬衫女人把没用上的投诉复印件塞回文件夹。
许映夏把红格补充租单交还梁小满,接过那叠铜锣湾资料。废霓虹牌上,昨晚的十味小卡还被风吹得啪啪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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