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 沈梅认出旧租约
25.3
汇丰银行柜台的铜牌擦得发亮。
许映夏把一万港币预付支票推到玻璃下,柜员先看支票抬头,再看她递过去的探亲证。红色印章在柜台灯下很新,顾氏两个字压在金额旁边。
“许小姐,现兑要留证件影印。”柜员把支票夹进黑色压票机,“港币一万,点清离柜。”
点钞机哒哒响,十张一千元新钞从机器口吐出来。许映夏没有伸手去摸,先把探亲证收回包底,又把顾氏合同折好压在牛皮纸资料里。
柜员把一张兑票回条盖上蓝章,推到她面前,“签这里。”
许映夏签完名,拿到钞票时,手心还带着银行柜台的冷气。旁边窗口一个太太正把金手镯放进首饰袋,袋口印着中环总店。她把自己的牛皮纸资料往怀里收了收,十张新钞没有进钱包,直接塞进顾氏信封。
梁小满在庙街档口看见那叠钞票,汤勺差点磕到锅沿,“一万?映夏,你昨天还捏着两枚硬币打电话。”
荣记梁发把唱片纸袋往桌上一拍,“顾氏给钱这么快?那我们废牌是不是也能换新灯管?”
“先不换。”许映夏把钞票分成两叠,一叠塞进顾氏信封,一叠压在铁盒底,“梁姐,支票是合同预付,庙街的钱还是庙街的钱。”
梁小满把铁盒往柜台里推了推,像怕热汤把钱熏软。
胶帘外有人咳了一声。
沈梅站在车仔面档边,怀里抱着一个旧图筒。图筒是牛皮纸包的,边角被潮气泡软,绳结绕了三圈。她没进档口,先往街口看了一眼。
街口有辆绿色小巴刚停下,两个男人下车后往报摊那边走。沈梅等他们转过身,才把图筒往梁小满案板上一放,绳结还没解,指尖已经发白。
梁小满脸色一变,“梅姐,你怎么来了?”
沈梅把图筒抱得更紧,“我看了星港新闻,又看见顾氏合同那张照片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映夏,你妈妈的旧东西,不能只放在你姨妈那边。”
许映夏把胶帘拉下一半。炉火还在烧,汤汽绕着图筒边缘往上爬。
沈梅从图筒里抽出一卷发黄手绘图。纸一展开,旧戏院外墙线条露出来,门楼上画着霓虹灯字,旁边用铅笔写着“油麻地怀山戏院外墙广告稿”。
图纸边缘贴着三枚旧透明胶,胶已经发黄。门楼右侧画着一块竖牌,铅笔旁另有红蓝两色小点,像当年预留灯管位置。纸面一角还钉着报价便笺:手绘稿二十元,夜景加五元。
梁小满连汤都忘了搅。
许映夏伸手按住图纸左下角。那里有一个小小署名:沈月兰。字迹细,兰字最后一笔被水痕泡开。
“我妈画的?”她问。
沈梅点头,手指停在霓虹灯边,“月兰以前不只在成衣楼做临工。她会画广告稿,后来为了养你,才接散工。”
荣记梁发在胶帘外探头,被梁小满用汤勺柄推了回去。
沈梅又从旧图背面翻出一张薄纸,纸上夹着半张工牌。工牌写着“怀山戏院广告组临时绘图”,照片已经褪色,只剩一张年轻女人的侧脸。
许映夏把工牌挪到灯下。侧脸和探亲证上的自己有几分像,眼尾更柔一点。
“完整租约有三份。”沈梅说,“一份在戏院旧业主手里,一份给顾怀山先生,一份由广告组留底。月兰当年替他们画外墙稿,见过三份都盖红章。”
她说到三份时,用手指在案板上点了三下。第一下落在旧业主四个字旁,第二下落在顾怀山先生旁,第三下却停在半空,没碰广告组留底。
“广告组留底在哪里?”许映夏把工牌放回图纸上。
沈梅的手一下收回袖口,“旧戏院办公室。后来戏院关门,东西被人搬过一次。我只看见木箱上写了顾氏传媒。”
“谁搬的?”梁小满压低声音。
沈梅摇头,眼睛盯着图纸上的红蓝小点,“那天我在后巷送饭,只看见三只木箱上了货车。货车门一关,有人说顾二先生催得急。”
她从袖口里摸出一张旧饭票,饭票背面有半个车牌号码,墨水被汗晕开,只剩“728”和一个英文字母。梁小满伸手想拿,沈梅又把饭票按回掌心。
许映夏只看了一眼,没有抢,拿铅笔把号码抄在旧报纸空白边。
顾氏传媒四个字一落,梁小满立刻看向许映夏包里的合同。
许映夏把合同往资料夹里推深了一点,“那你今天来,是怕顾氏?”
沈梅摇头,又很快停住。她的眼睛盯着铁盒底下那叠钞票,“我怕的不是钱。钱到你手里,总比到罗桂兰手里强。”
她把图纸卷回一半,露出背面一小块旧报纸。报纸日期是九一年六月,边栏印着一则短讯:怀山戏院停业整修,广告外墙另行招租。
“这张报纸你留着。”沈梅把报纸撕下,压到许映夏手边,“别给顾氏,也别给电视台。”
许映夏没有接得太快。她看着沈梅指节上的旧烫伤,问:“梅姨,我妈后来为什么离开广告组?”
沈梅的脸色白了白。胶帘外,阿珍喊了一声加汤,汤锅咕嘟冒泡,把她的话压住半截。
“那年雨很大。”沈梅说,“月兰拿着一份租约副本去找顾怀山先生,回来以后就发烧。医院纸上写病死。”
她把剩下的话咽回去,图筒绳结被她捏出一道湿痕。
许映夏把旧报纸夹进牛皮纸资料,没追问医院名字,只把图纸重新卷好,“图我先影印一份,原件你带走。你住哪里,我不写。”
沈梅抬头看她,眼里水光晃了一下。
“映夏。”她抓住图筒,声音低到只剩气,“你母亲当年,不是病死那么简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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