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 第七排十三座
33.64
车停在怀山戏院街口,停车咪表已经亮红。
杨森翻遍车头零钱,投了两枚两元。咪表只给十五分钟,他把票夹在雨刮下,“顾先生,超时要罚款。”
许映夏抱着文件袋下车。两个胶片罐被旧报纸垫着,七排十三座蓝联贴在最上面。她的手背纱布还湿,冰水袋贴在文件袋外层,凉意一阵阵透过来。
戏院大门里亮着手电筒。观众席前排铜牌被撬掉一块,地上落着弯曲螺丝。何伯扶着栏杆,脸色难看,“我拦不住,他们讲银行派人清旧物。”
黑衣男人蹲在第二排,手里螺丝刀一撬,铜牌叮一声掉进铁盒。他听见脚步,站起来就往侧门跑。
杨森追过去,顾砚舟没有动。他看着观众席,“第七排。”
秦照抬起相机,先拍前排被撬的空洞,再拍地上螺丝。胶卷刚换过,快门声在空戏院里特别响。
许映夏没有往前冲。她站在走道口,按蓝联上的字数排号。第一排铜牌,第二排漆字,第三排开始有些号码被灰盖住。第七排在中间偏右,十三座的椅背上有一块小铜牌,铜牌边缘被刀片挑起一点。
何伯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短螺丝刀,“这把是我修票窗用的,别弄坏座椅。押金五元。”
许映夏看他一眼。
何伯耳朵红了,“我不是趁火打劫,椅背坏了也要我赔。”
许映夏从零钱包摸出五元,放到他掌心,“押金写在旧票根背面。”
何伯赶紧撕下一张旧票根,写螺丝刀押金五元。许映夏把票根夹进文件袋,才接过螺丝刀。
第七排十三座椅垫很硬,下面积了厚灰。她用蓝联垫住手,慢慢拧松第一颗螺丝。秦照蹲在旁边拍,顾砚舟站在过道尽头,挡住侧门。
第二颗螺丝刚松,椅底露出一条铁盒边。铁盒不大,外面缠着旧胶布,胶布上写着一个沈字,字迹被灰吃掉半边。
侧门又响了一声。刚才逃走的黑衣男人带了另一个人回来,手里多了手电筒,“顾先生,银行清场,你们不能拆公物。”
顾砚舟把腕表一摘,放在旁边椅背上,“坏一张椅,我赔。”
许映夏没有抬头。她用螺丝刀挑开旧胶布,铁盒盖子弹了一下。里面是几张折好的薄纸、半截铅笔和一张褪色照片。
黑衣男人伸手来抢。许映夏先把铁盒整只塞进文件袋,文件袋拉链卡了一下,她用牙咬住拉头,硬拉上去。
顾砚舟挡在她前面,“谁派你来的?”
黑衣男人嘴硬,“银行。”
秦照把相机对准他胸口,“银行清场穿金凤夜总会员工证?”
男人低头,胸牌被外套挡住,只露出粉色绳扣。他扯了一下,脸色变了。
许映夏把铁盒里最上面那张薄纸拿出来,铺在椅背上。纸面写:怀山戏院外墙灯箱报价底稿,年租九万六,夜景拍摄另加五元。角落铅笔小字写:沈月兰代画,顾生急用。
顾砚舟看见顾生两个字,喉结动了一下。
许映夏把蓝联垫在报价底稿下面,“先拍。”
秦照连拍两张,胶卷声停了一下。他看着底稿下方的红章,“这个章缺口,和灰罐封条一样。”
铁盒底还有一张照片。照片里,怀山戏院外墙灯箱亮着,雨水打在路面上。远处一辆车车牌后半截是728,照片背面写:七排十三座留。
何伯凑近看,声音发抖,“这座以前是贵宾留位,没人坐。顾生来戏院,常坐旁边。”
许映夏把螺丝刀重新抵住椅背,把那块被挑起的十三座铜牌拧下来。铜牌背面沾着灰,边缘有旧胶布印。
她把报价底稿、728照片和第七排十三座铜牌并排放进铁盒,蓝联垫在底下,盒盖先不合。
戏院门外忽然有车灯扫进来。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,车窗降下半格。姚曼青坐在后座,手里夹着一张奥美森预报价纸,纸头露出“怀山戏院外墙”几个字。
她看见许映夏手里的铁盒,笑了一下,“许小姐,旧戏院报价这种大项目,小公司吞不下。”
她身边助理下车,递来一张支票夹。姚曼青把夹子打开,露出一张三千港币现金票,“底稿卖给奥美森。今晚现金票,明天你的小公司少很多麻烦。”
何伯听见三千,眼睛都直了。三千够他交一截差饷,也够换一排坏椅。
许映夏没有接支票夹。她把停车咪表票从杨森手里拿过来,票面只剩三分钟,“姚小姐要买旧底稿,写收购单。买谁的、多少钱、买了以后谁用,写清楚。”
姚曼青轻轻笑,“你还真会开收据。”
“我现在连螺丝刀押金都有票。”许映夏把何伯那张旧票根亮出来,“三千港币更要票。”
秦照的相机对着支票夹。姚曼青助理立刻把夹子往身后收,黑衣男人也往车门边退。
顾砚舟走下台阶,站到车灯前。灯光被他挡住,观众席暗了一半,“奥美森要收购顾氏旧戏院资料,也写给顾氏一份。”
姚曼青脸上的笑收干净了。
远处咪表嘀了一声,杨森回头看,“超时了,罚款单要来了。”
许映夏把铁盒抱紧,“罚款也记账,谁夜里堵门,谁付。”
顾砚舟看向车外,“姚小姐,夜里来油麻地,也收夜间服务费?”
姚曼青脸上的笑薄了。黑衣男人往她车边退,秦照的相机快门又响了一下。
许映夏把旧票根押金单压到铁盒最上面,拉上文件袋。第七排十三座的椅背空出一个小洞,洞里还粘着旧胶布。她看着姚曼青手里的预报价纸,指尖按住铁盒盖。
街口巡逻员把一张黄色罚款单夹到顾砚舟车窗上。杨森跑过去取,纸面写违例停车一百二十。许映夏看了一眼,把罚款单塞进文件袋外层,“这张也算夜里报价成本。”她没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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