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 0918在顾氏十六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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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传真铺的铁闸刚拉开一半。
老板嘴里叼着菠萝包,见许映夏进来,先把价目牌翻正,“昨天讲过,旧底单不好翻。查册费五元,复印另算。”
许映夏把零钱袋倒在柜台上。十三元二角,五元硬币、两元硬币、几枚一角滚开。她拣出五元推过去,“先查九一年到九二年的0918。”
老板蹲到柜底,拖出一只灰色铁盒。铁盒里全是热敏纸卷和旧底单,边角发黄,摸一下就掉粉。他翻了十几张,找出一页抬头带小山标的传真底单。
底单写:顾氏传媒项目部,传真0918,怀山戏院海报校样。日期是一九九一年六月十六。
许映夏没有伸手碰原纸,只把透明文件袋垫在柜台上,“复印。”
“一元六角。”老板伸手。
她又数一元六角。零钱袋里剩六元六角。复印机灯管一亮,旧底单被印成灰黑一片,小山标却还看得清楚。
老板把复印件递给她,“这只能证明旧年用过。现在是不是,没人担保。”
“试发一页。”许映夏把每日流水短表空白样张拿出来,右上角写:测试回执,不作交账。下面盖映夏霓虹圆章。
老板看她,“本地传真六元。”
许映夏把剩下的六元硬币推过去,只留六角。老板啧了一声,“你这个公司真会把钱花到最后一角。”
传真机吞下测试页。号码拨出去,嘟声拖得很长。墙上钟指向九点零八,机器忽然接通,纸页一点点送出去。
回执吐出来时,老板先低头看,“收件端:顾氏十六楼旧传媒房。后四位0918。”
许映夏把回执拿到窗边。热敏纸还热,字却清楚:发送成功,09:09,接收端顾氏十六楼旧传媒房。
她把这张回执夹在旧底单复印件后面,在周账支出栏写:查册五元、复印一元六角、测试传真六元,编号映试零六。余额六角。
老板笑不出来了,“许小姐,这张纸你别说在我这里拿的。”
“你收了钱。”许映夏把三张收据排给他看,“查册、复印、传真,都有价目牌。”
老板只好在价目牌旁撕一张小便条,写:收本地传真费六元,查旧底单五元,复印一元六角。签名时手抖,菠萝包屑掉在纸角。
回小阁楼路上,她没有坐车。六角钱坐不了小巴。牛皮袋夹在胳膊下,手背药膏被太阳晒得发黏。
荣记门口,梁发正给客人看旧戏院明信片。客人拿着明信片问,“这个灯箱现在会不会亮?”
“会。”许映夏停了一下,“先亮小灯,再亮大灯。”
她上楼时,阿珍正在抄第二天短表。梁小满看到零钱袋,眼睛一瞪,“你把钱花光了?”
“剩六角。”许映夏把0918回执放到桌上,“但买到一张十六楼旧传媒房。”
梁小满凑过来看,声音压低,“顾氏里面的人?”
许映夏把旧底单复印件和新回执叠在一起,小山标对小山标,0918对0918。她没有接话,只把两张纸塞进饼乾铁盒,压在金凤火柴盒信封下面。
电话铃响起来。
阿珍吓得手一抖,墨水滴在短表边。许映夏拿起听筒,没有先说话。
那头是个女声,普通话夹着粤音,“哪位查顾氏十六楼旧传媒房?”
许映夏把听筒离耳朵半寸,向阿珍打手势。阿珍立刻把周账纸翻到空白背面,拿笔贴近听筒。
“你打错。”许映夏说。
对方停了两秒,“0918不是你能查的线。周账每日五点前,迟了银行撤牌。”
电话断了。听筒里只剩嘟嘟声。
许映夏把话筒放回去,看着阿珍写下的半行字。墨水还没干,最后两个字被阿珍抖出的墨点糊住。
楼下荣记唱片灯亮着,报摊黄灯也亮着。小阁楼里,六角硬币在零钱袋底滚了一下,声音很轻。
梁小满把汤勺往桌上一放,“明天还要传真,六角能传个鬼。”
荣记梁发刚好上楼交明信片钱,听见这句,掏出两元,“算我明天传真份子。明信片今天又卖四张,两元流水另记。”
报摊老板跟在后面,怀里抱一捆晚报,“我也出两元。买报换票牌今天多换三张,旧票盒底都露出来了。”
凉茶铺阿叔在楼梯口探头,“我夜班灯牌多卖八杯凉茶,分成两元四角。传真份子我出两元,四角入流水。”
许映夏把六角硬币倒出来,和三家各两元放在一起。六元六角铺在桌面上,硬币不多,却够第二天一页传真。
她翻开收据簿,写:每日传真备用金,荣记二元、报摊二元、凉茶铺二元;凉茶灯牌分成四角另记。圆章盖下去,阿叔把四角硬币推到收入栏。
梁小满看着那张备用金收据,“我电费呢?”
许映夏把电费单也翻出来,压在备用金收据下面,“电费排在试行登记费后面。明天先交银行一百,再交你二百三。”
梁小满翻了个白眼,却没把电费单抽走。
阿珍把电话女声那半行字重新抄清楚:0918不是你能查的线,周账每日五点前。她在后面画了一个小电话圈,圈得很用力,纸都快破了。
许映夏把旧票盒也拿上桌,盒底剩八张完整票、两张裂角票。她在明日流水旁另写一栏:旧票余数,完整八,裂角二。报摊老板看着那一栏,没再催。
梁小满把六元备用金用红绳捆起来,塞进饼乾铁盒最上层,“明天谁敢先花这六元,我用汤勺敲谁。”
许映夏把六角硬币单独放进圆章盒盖里,“六角记零钱,不混备用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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