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九章 二百元要写名
48.59
顾氏楼下的茶餐厅满是午市声。
许映夏站在收银台边,看墙上价牌:冻奶茶三元二,菠萝油四元半,茶位两元八。她的邮票盒没有拿出来,四角钱拿出来也买不起一杯茶。
伙计把一张小账单拍在台面,“许小姐?有人叫你坐二号卡座。”
“谁付茶位?”她问。
伙计愣了愣,“二号卡座付。”
“写在账单上。”许映夏说。
伙计抓抓头,还是在小账单角落添了二号卡座付四个字。圆珠笔油断了一下,二号两个字写得很粗。
二号卡座靠窗,坐着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。男人指间夹烟,桌上放一盒金凤火柴。火柴盒盖开着,里面压着一张名片。
“许小姐,久仰。”男人把烟按灭,“我姓周。”
许映夏没有坐深,只坐在椅边。她把硬皮夹放在膝上,手扣住搭扣,“周启明?”
男人笑了,“顾氏旧名册这种东西,梁老头嘴巴不严。”
他说话时,窗外巴士刚好停下,车身广告也是金凤夜总会。海报女郎的红唇贴在玻璃外,像一张放大的请帖。
周启明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,“香江做夜场,讲的是朋友多。顾氏也要朋友。”
许映夏把硬皮夹转了个方向,让搭扣朝自己,“朋友给钱,也写名。”
伙计端来一杯热柠茶,账单角写茶位两元八。周启明把两张百元钞推到杯边,“车马费。你一个女孩子跑仓库,很辛苦。”
许映夏从硬皮夹里抽出空白收据,“金凤夜总会广告意向金二百,位置待定,未开大灯,不碰617-B观察线。你签。”
周启明的笑僵了一下,“我私人请你喝茶。”
“私人请茶写茶位。”许映夏把收据推过去,“二百不写用途,我不收。”
周启明把钞票按住,“你在顾氏拿到什么,都先别交汇丰。旧章样、停用卡,那些纸过了这么多年,拿出来大家难看。”
许映夏打开硬皮夹,只露出顾氏公关收件章那一角,“难看也要看章。”
周启明把烟盒推到一边,压低声音,“梁老头收了顾氏这么多年人工,一张章样册救不了你。你交上去,顾氏不认,汇丰也只会要下一张纸。”
“下一张纸是谁的?”许映夏问。
周启明的指尖在桌面顿了顿,没有答。
周启明盯着那一角,手指敲了敲桌面,“617-B不用再动。箱在仓里,墙字也该撤。你要庙街灯牌,金凤可以包一排。”
“包一排可以。”许映夏把收据抬头改成金凤夜总会,“姓名,档口,灯牌数,钱从哪间账房出。”
周启明往后一靠,“许小姐,做生意别这样硬。”
“我现在没生意给你做。”她把收据纸翻到背面,借着茶餐厅铅笔写:周姓男,金凤火柴盒,二百现金,未写用途,未收。写完把时间也添上。
周启明看着她写,眼里那点笑没了,“你真以为汇丰会护你?”
“你可以把这句也写上。”许映夏把铅笔递给他。
周启明没接。他把热柠茶往她面前推,杯底在桌上拖出一圈水,“喝口茶,手别抖。”
许映夏看着杯底水印,没有碰杯。她把拒收记录往账单下面压了一寸,露出周姓男三个字。
茶餐厅门外,一辆顾氏百货送货车停下,司机搬纸箱,车身广告在玻璃上晃过去。许映夏没有回头,“汇丰护纸。纸上有什么,它就护什么。”
周启明把金凤火柴盒推过来,“那盒火柴给你留念。”
许映夏没碰。她从自己夹层里取出昨天那只旧火柴盒,盒盖内侧的小周字被收据夹压着。两只火柴盒摆在桌上,一个新,一个旧,盒面金凤二字一模一样。
周启明脸色微微变了,“庙街地上捡来的东西,不能当数。”
“我没当数。”许映夏把旧火柴盒收回,“我只写它在桌上出现过。”
新火柴盒下面的名片露出半截,印着金凤夜总会账房联络,电话尾数也是728。周启明伸手把名片抽回,动作比刚才收钱快。
许映夏在拒收记录下一行添:新名片尾数728,未收。写完把纸边吹乾,免得铅笔灰蹭到公关章复印件。
伙计过来收杯,见两张百元钞还在桌上,眼睛亮了一下,“周生,埋单?”
周启明把两百元收回,只抽一张十元放到账单夹里,“茶位和柠茶。”
许映夏站起来,椅脚在地砖上刮出一声。她一口茶都没喝,茶杯边的柠檬片还浮着。
她把没喝的热柠茶推回桌心,“这杯也不要写我名下。”
伙计忙点头,把小账单又拿出来,在柠茶后面添二号卡座付。周启明看着那几个字,嘴角绷得很紧。
柜台电话忽然响。伙计接起,喊:“许小姐,汇丰林小姐找,话相片回柜台。”
周启明的手停在烟盒上。
许映夏把拒收记录夹进硬皮夹,走到柜台接电话。林职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:“三张相片出了。编号都在。你下午四点前来,旧章样复印件也带上。”
她放下电话,回头时周启明已经起身。桌上那盒新金凤火柴没拿走,盒盖半开,露出一根断掉的火柴梗。
伙计拿着十元找零追过来,“周生找钱。”
周启明没有回头。伙计只好把零钱放到桌上,硬币撞在火柴盒旁边。许映夏看了一眼,没有拿。她把小账单撕下自己那一角,角上写着二号卡座付。
出茶餐厅时,门口风铃碰了一下。许映夏把小账单角塞进拒收记录后面,旧章样复印件、相片电话、周启明名字,三样纸在硬皮夹里压成一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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