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八章 三百元有附加条款
54.93
庙街收款台上摊着周账样表,纸角被夜风吹得翘起来。
收款台是两张旧木桌拼的,中间有一道缝,梁发用胶带贴住,免得硬币滚下去。桌边吊着一盏小灯,灯罩被油烟熏黄。
许映夏把G-12空盒登记白联压在最底下,上面放荣记、报摊、凉茶三家的小灯收据本。邮票盒还在右手边,里面四角钱一动不动。
荣记老板先问:“许小姐,周五正式周账够不够?”
“够纸,不够钱。”许映夏把待缴登记费一百那页翻给他看,“账照交。”
报摊老板把晚报折好,压在周账样表一角,“纸不够我明天拿两叠来,先记欠。”
许映夏摇头,“纸也写钱。你给纸,我开支出抵扣。”
梁小满蹲在桌边,把旧收据本翻到空页。前面几张被油手摸黑,页脚还留着上个月租灯泡的字。她把最干净的一页撕出来,放到许映夏手边。
许映夏看了一眼页码,“撕页也写。”
梁小满赶紧在周账样表角落补:旧收据本撕一页,未收钱。
话音刚落,黑衬衫年轻人带着两个人走进来。他把一叠钞票放到收款台上,三张百元摊开,“金凤包一排灯,今晚就写。”
梁发在旁边擦灯泡,手停了停。
许映夏没有碰钱,先拿起他递来的包灯条。条子上写金凤夜总会庙街小灯一排三百元,下面还有一行细字:广告期间不提617-B及周启明旧档。
她拿红笔把细字圈出来,“这行谁写的?”
黑衬衫年轻人笑,“商业合作,大家给面。”
他身后两个人往收款台左右一站,挡住后面排队的商户。凉茶阿叔端着热壶,热气被挡在外头。
“广告条不写旧档。”许映夏把包灯条推回去,“要买灯牌,写金凤夜总会、灯牌数、展示时段、钱从哪间账房出。旧档条件另写,另拒。”
年轻人的脸沉下来,“三百元,够你交登记费,还能多买几卷纸。”
许映夏把拒收栏翻开,写:金凤夜总会三百元包灯,附加不提617-B及周启明旧档,未收。写完把笔递给他,“签名取回钱。”
他不签。
三张百元摊在台上,被小灯照得发亮。梁发把擦灯泡的布放下,站到收款台旁边,没有碰钱。
夜风从门缝钻进来,吹得百元钞一角掀起。黑衬衫年轻人用打火机压住钞票,银色外壳在灯下闪了一下,“钱在这里,别装看不见。”
许映夏把拒收栏往自己这边拉,笔尖停在未收两个字后面,“我看见了,才写未收。”
报摊老板忽然把二十元放到台上,“那我先交今晚小灯。”
荣记老板也掏二十,“我那格照旧。”
凉茶阿叔慢慢数出两张十元,“我夜班灯牌也写名。”
黑衬衫年轻人看着三家小钱,嗤笑一声,“六十元,顶什么?”
许映夏撕三张收据,一张张写:荣记明信片灯牌二十、报摊换票牌二十、凉茶夜班灯牌二十。每张都写可退、不开大灯、不涉旧档条件。
她每写完一张,就让对方念一遍档口名。荣记老板念得响,报摊老板念到换票牌时笑了一下,凉茶阿叔念得慢,字一个个落在夜风里。
梁发把收据递给三家,声音很响,“有名有姓,收得干净。”
许映夏把六十元压进周账收入栏,又在金凤三百元拒收栏旁盖映夏霓虹小圆章。章油刚乾,电话铃响。
小阁楼电话线从门边拉下来,铃声短促。许映夏接起,林职员的声音在那头,“明早九点,带G-12空盒登记白联、今天周账短表。617-B下一轮要看账面有没有外来条件钱。”
许映夏看了一眼桌上三百元。黑衬衫年轻人还没收回去。
“金凤三百未收。”她说。
林职员只回:“写清楚。”
许映夏挂电话,把拒收栏转给黑衬衫年轻人,“签名取钱。不签,我写钱留台面未收,请梁发见证。”
梁发立刻把名字写到见证栏,笔画粗得像钉子,“我见到三百元在台面,许小姐未收。”
年轻人骂了一句,抓起三百元,带人往外走。门口霓虹灯闪了一下,金凤二字在街对面亮得很红。
许映夏把六十元点两遍,夹进周账袋。四角仍在邮票盒,六十元却有三张收据压着。她把G-12白联放到周账短表前面,准备明早一起交汇丰。
荣记老板把小灯泡重新拧亮,报摊老板把晚报摊开挡风。凉茶阿叔把热壶放回炉上,“许小姐,六十元慢慢来。”
许映夏把周账袋扣好,“慢也要写清楚。”
周账袋是报摊老板拿来的旧牛皮信封,封口已经松了。许映夏用白棉绳重新绕一圈,把三张小灯收据和六十元分开放,收据在前,现金在后。
梁发找来一枚旧夹子,把拒收栏复写件单独夹住。夹子上还有铁锈,他用袖口擦了两下,“这张明天放最上面。”
许映夏把夹子扣到周账袋外侧,“别压到金凤那行细字。”
黑衬衫年轻人走到门口又回头,“许小姐,你靠六十元撑不到周五。”
“撑不到也不收脏条。”许映夏把拒收栏合上。
夜里十一点,庙街人声低下去。她在小阁楼门边把今日短表重抄一份,拒收栏、收入栏、待缴栏分开排,G-12白联压在最上头。
梁小满抱着账本从楼梯上来,看到三百元拒收栏,眼睛瞪圆,“三百都不收?”
“有条件。”许映夏把细字指给她看,“收了,明天银行先问这行。”
梁小满咬着铅笔头,“那六十元够不够买明天纸?”
许映夏把六十元小信封放到她面前,“这六十不能买纸,先等汇丰看过。纸钱我明天再想。”
梁小满把账本合上,没有再问。楼下金凤霓虹闪了一下,红光爬到短表边上,又很快退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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