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01章 第三年的旧毛衣
3.23
第三年清明刚过,地府驿站吐给沈知夏一个湿塌塌的纸箱。
纸箱不大,四个角都软了。封口黄纸被水泡得发皱,落到柜台上时啪嗒一声,像刚从垃圾堆里捡出来。
驿站里排队领供奉的亡魂,全都偏头看了过来。
“哟,沈小姐今天这箱子够素的。”
“前两年不是金镯子、进口香水、整箱新衣服地收吗?”
“活人心变得快,纸钱烧着烧着也会省。”
沈知夏把纸箱往怀里抱了抱。
她死了三年,早就不会真正觉得冷。可纸箱上的潮气贴到魂体上,还是让她下意识缩了一下。
“别乱说。”她低声说,“程越不会忘了我。”
旁边有女鬼笑了一声。
丽姐挤过来,抬手把看热闹的亡魂往旁边拨:“行了,死人也这么闲。拆开看看吧,没准人家程越只是手头紧。破毛衣也是毛衣,说明还惦记着。”
她话说得刺,身子却挡在沈知夏前面。
沈知夏嗯了一声,小心撕开封纸。
纸箱里没有香灰味,也没有新衣服的纸扎味。
里面只有一件粉色毛衣。
毛衣旧得厉害,袖口起了球,胸口蹭着灰,领口还沾了一点干硬的泥。颜色倒还是浅粉,像她生前最常穿的那种。
沈知夏的手指停在领口上。
她活着的时候怕冷。大学城冬天潮,风从楼缝里灌进来,膝盖骨都酸。
程越第一次发工资,给她买过一件差不多颜色的毛衣。她嫌贵,抱着袋子不肯收。程越笑她,说怕冷的人就该穿亮一点,看着也暖。
那年小灯还小,趴在门口垫子上看她试衣服。她一转圈,小灯就以为她要出门,急得拿爪子扒门。
沈知夏想着想着,眼眶有点发酸。
丽姐低头扫了一眼:“这衣服,旧货摊十块三件都不一定有人要。”
“可能他真遇到难处了。”
沈知夏把毛衣抖开,声音很轻,却说得认真。
“程越以前不是这样的人。要不是没办法,他不会只给我寄这个。”
后面有亡魂小声嘀咕:“没办法也不能捡破烂烧给死人吧。”
沈知夏抬头看过去。
她生前是个软脾气,和人说话总带笑。死后这三年,她也没跟谁红过脸。
可这会儿她抱着那件旧毛衣,脸白得像纸,眼神却硬了一下。
那亡魂立刻闭了嘴。
丽姐叹了口气:“你护他护得倒紧。行,那就查查寄件单,看是不是他。”
沈知夏怔了怔。
地府驿站能查供奉来源,但要扣冥票。
刚死前两年,程越烧给她的东西多,她手头也宽裕。可从今年开始,供奉突然变少,谁也不知道后面还会不会有。
她摸了摸袖口里薄薄一叠冥票,犹豫片刻,还是抽出一张,推到柜台后的小吏面前。
“麻烦帮我查一下。”
小吏眼皮都没抬,收了冥票,翻开身后的灰簿。
簿页无风自翻,停在沈知夏的名字上。
几行淡黑色的字慢慢浮出来。
收件魂:沈知夏。
阳间旧户:程越名下。
供奉品类:衣物。
香火量:微。
寄件念主:不明。
沈知夏盯着最后四个字,心口忽然空了一下。
“不明是什么意思?”
小吏不耐烦地敲了敲簿角:“香火弱,念头散,就会不明。旧户名下来的,能送到你手里,就算有牵。”
“那是不是程越?”
“旧户写着他的名。”
小吏把灰簿一合,声音冷冰冰的:“下一位。”
沈知夏还想再问,后面的亡魂已经催起来。
丽姐把她拉到旁边:“听见没?旧户是他的名。”
沈知夏点了点头,像终于找到一个能站稳的理由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
她把毛衣重新抱回怀里。
“他可能只是最近过得不好。他以前那么要面子,就算穷了,也不会来梦里跟我说。”
丽姐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。
最后她只说:“那你攒点冥币,去梦里问问。”
沈知夏低头摸着毛衣。
她想,等攒够入梦路费,她一定要去见程越一次。
她不会怪他寄旧东西,也不会问他为什么不像前两年那样烧纸。她只是想看看他到底怎么了。
如果他真的遇到难处,她可以少收一点。
反正她现在用不着那么多新衣服。
她把毛衣仔细折起来,想放进怀里。指尖忽然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。
沈知夏低头,看见袖口缝里粘着一根浅黄色的短毛。
那根毛很软,很细,贴在起球的毛线里。她以为是旧衣服路上沾的脏东西,伸手拈了拈,却没拈下来。
就在这时,泡皱的封口黄纸从桌边滑落。
沈知夏弯腰去捡,目光忽然停住。
黄纸边缘上,有一排很浅很小的印子。
不是手指按出来的。
也不像剪刀划出来的。
沈知夏把黄纸举近了一点。
那排印子细而深,挤在封口绳旁边,像有什么东西曾经咬住它,怕它散开似的,一路死死叼着不肯松口。
她心里莫名一跳,低头又看向袖口那根浅黄色的短毛。
驿站阴风从门缝里吹进来。
那根毛轻轻动了一下。
像有个很小很小的东西,在她看不见的地方,拼命把这件毛衣送到了她手里。
章节评论(3)
点击加载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