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04章 踩扁的小蛋糕
12.9
供奉口:缺。
那四个字浮出来的时候,沈知夏下意识往前一步。
小吏的手比她快,啪地一下按住灰簿。簿页合上,阴风却还没散,柜台边缘结出一层很薄的白霜。
沈知夏盯着他的手:“缺是什么意思?”
小吏不看她:“簿子错了。”
“灰簿也会错吗?”
“会。”
他说得太快,反倒不像真话。
沈知夏把火腿肠的食品袋攥紧:“可前面写着程越名下。既然是程越名下,为什么供奉口会缺?”
小吏终于抬起眼。
“名是名,口是口。”
他声音压低了一点。
“活人给死人送东西,总得有个口。家里烧,坟前烧,寺庙代烧,纸扎铺走火路,都算口。没有口的东西,按规矩不能乱收。”
沈知夏心里一沉:“那这个呢?”
小吏把灰簿往身后一推:“旧户还挂着他的名,东西也没害你。你想留就留,别再问。”
丽姐在旁边冷笑了一声:“听见没?不是正规香火口来的。”
沈知夏没说话。
她低头看着火腿肠破开的塑封皮。
不是正规香火口。
那程越是怎么送来的?
她想了一夜,也没想明白。
第四天,三号格子的铜铃响得比前几次都刺耳。
不是清脆的一声。
是哑的,像有什么东西卡在格子里,被硬生生往外挤。
柜门缝里先渗出一点甜腻的奶油味,紧接着,一只小纸盒从里面掉出来,啪地砸在柜台上。
纸盒已经被压扁了。
粉白色的盒盖塌下去一大块,丝带断了一半,奶油从边角挤出来,糊在黄纸上。盒底还粘着一片黑灰,像被人踩过,又拖过一小段脏水地。
排队的亡魂立刻往后退。
“这还能吃?”
“昨天火腿肠,今天烂蛋糕,明天是不是该寄垃圾袋了?”
“沈知夏,你男朋友再穷,也不能这么糟践人吧?”
沈知夏伸手去拿。
小吏却先一步扣住纸盒。
柜台下方哗啦一声,弹出一截细细的铜链,缠住了纸盒一角。
沈知夏愣住:“你做什么?”
小吏脸色不好看:“供奉口缺,第四次了。按规矩,异常阴件要扣下复核。”
“不行。”
沈知夏几乎是立刻按住盒子。
她碰不到阳间的人,碰不到活着的东西,可在地府驿站里,这些送到她名下的阴件,她能碰。
纸盒被她压住,奶油从破口挤出来,沾了她一手冰冷的甜味。
小吏皱眉:“沈知夏,别闹。扣件只是复核,不是不给你。”
“复核多久?”
小吏没答。
丽姐在后面说:“这种东西进了废件筐,十天半个月都不一定出来。”
沈知夏心口一紧。
十天半个月。
她等不了。
她不知道程越到底怎么了,也不知道这些东西为什么一个比一个破。可这是送到她手里的东西,是旧户名下来的东西。
如果连它都被扣走,她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沈知夏摸进袖口,抽出一张冥票。
小吏看她:“查单另扣,留件也要扣。”
“我不查。”
她把冥票压在柜台上。
“我只留它。”
小吏看了她半天,最后拿起冥票,在灰簿边缘一抹。
铜链松开。
纸盒重新落回沈知夏手里。
旁边有亡魂笑:“一盒踩烂的蛋糕,也值得花钱?”
沈知夏没有抬头。
她把断掉的丝带一点点解开。
盒子里是一个很小的奶油蛋糕。
小到只够两个人分。蛋糕被压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,奶油花塌了,半颗草莓滚在盒角,表面沾着灰。
盒盖内侧贴着一张折扣贴。
八点后半价。
西门后街折扣柜。
沈知夏看着那行字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。
她和程越刚搬到大学城西门那间小屋时,手里没钱,连生日都过得很省。
那天也是晚上八点多,程越从后街拎回一个半价小蛋糕,盒子被挤得歪歪扭扭。他说店员不肯再便宜了,只能买最小的。
沈知夏嫌他乱花钱。
程越就把塑料叉子塞到她手里,说:“再小也是蛋糕。沈知夏,以后我们会有大的。”
小灯那时候刚来家里没多久,闻到奶油味就蹲在桌边。
它不抢,也不叫,只把下巴轻轻搭在沈知夏拖鞋上,尾巴很慢很慢地扫地。
沈知夏怕它吃甜的不好,只用指尖点了一点点没有巧克力的蛋糕胚,放到它鼻尖前。
小灯舔完以后,先抬头看她。
像是在问她有没有吃到。
沈知夏喉咙发堵。
她低头看着眼前这盒被踩扁的小蛋糕,轻轻说:“他还记得。”
丽姐站在她身后,没像前几天那样立刻刺她。
过了一会儿,丽姐才问:“记得你,还是记得怎么让你心软?”
沈知夏的手指停住。
她想反驳,可话到了嘴边,又被那张“供奉口:缺”压回去。
她只能把蛋糕盒捧得更稳一点。
“我会问清楚的。”
她说。
“等我攒够入梦的钱,我一定问清楚。”
丽姐看了一眼她空下去的袖口:“你再这么扣,攒到什么时候?”
沈知夏没有回答。
她把小蛋糕盒底翻过来,想把那张折扣贴撕下来,和前面的黄纸、小票、塑封皮放在一起。
盒底的纸板已经泡软。
她一撕,夹层里忽然带出一小片薄薄的塑料膜。
塑料膜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红白相间,上面还粘着一点干掉的奶油。
沈知夏把它捻起来。
她看清了上面残缺的三个字。
蜜雪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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