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9章 不是被冻死的
93.28
舒缓陪伴单上,没有“停止照顾”四个字。
医生先把还需要做的事一项项写清。
保温继续。
镇痛继续。
能吃就少量喂,能喝就把温水送到嘴边。呼吸急促、持续疼痛或无法安睡时,随时联系值班人员。
只是不再为一个不能改变的数字,反复抽血、穿刺和转运。
陆遥看了两遍,在知情栏签下名字。
她的手抖得厉害,最后一笔还是写得很完整。
医生又让她填了一张意愿单。
小灯呼吸困难时先做什么,哪些处置只会增加痛苦,夜里由谁决定,都提前写明。陆遥没有独自硬撑,她把值班医生和救助站负责人都列进联系人。
签完后,她把每个人的电话重新核对一遍,才把笔放下。
“我是不是该早点发现?”
“你发现得很早。”医生说,“它被送来时,身体已经有长期流浪留下的损耗。旧伤、贫血、心肺和年纪都在。治疗让它舒服了,也让它多过了一段安稳日子,但不能把以前的消耗全部倒回去。”
他将检查曲线翻到最前面。
小灯刚被救助时,体温低,营养差,身上有旧伤。
后来保暖、进食、用药,数字一度明显好转。
它能自己走进新家,能穿小棉袄,能吃完一小份热粮,也能把蓝布拖到想放的位置。
现在的缓慢衰竭,是那具身体终于走到能走的最远处。
不是再次受冻。
不是挨饿。
不是最后一个包裹。
更不是它照亮死籍后,被谁拿走了寿命。
“那次短程外出全程保温,之后监测稳定。”医生指着记录,“光不光的事我不知道,但从医学曲线上看,没有急性损伤节点。”
“最后一个包裹呢?”陆遥低声问。
“那天它没有失温,也没有过度活动。回房后吃了东西,睡眠和第二天检查都稳定。”
医生没有觉得这个问题奇怪。越到最后,照护者越容易把每一个决定拿回来责怪自己。他把时间、指标和事实重新说了一遍,直到陆遥点头。
陆遥低头摸小灯的耳朵。
温的。
小灯睁开眼,看了她一下,又往她手心里靠了靠。
“好。”陆遥吸了口气,“不折腾它。”
她把舒缓单贴在药箱内侧,又将夜间联系人写在门边。医生教她辨认疼痛反应,她逐项记下,还让救助站安排两人轮班,避免谁困得撑不住。
有人提议把小灯转去设备更全的住院区。
陆遥问过医生,再看小灯每次听见推车声都会紧张,最后决定留在熟悉的暖房。
氧气、药和必要设备可以送来。
蓝布的味道送不过去。
窗边那块它每天晒太阳的位置,也送不过去。
陆遥把原来的医院笼舍门牌取下来,换成安置房自己的小牌子。上面不写病号,只写“小灯休息,请轻声”。
她又把会响的金属食盆换成软底小碗,免得每次放水都惊醒它。
沈茵下午来了一趟。
她没有带很多人,只提了一只小保温盒。盒里是医生允许的小份肉泥,外面贴着日期和成分。
“我以前总想着,等找到它,要给它买很多好吃的。”
她蹲在窝边,眼泪落下来,又很快擦掉。
“现在还是按医生说的来。”
小灯闻见香味,慢慢舔了两口。
沈茵笑了一下。
“知夏小时候也这样。病了不肯吃饭,闻到肉还是会看一眼。”
沈知夏坐在她旁边。
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风,却同时把手放在小灯背上。
夜里,陆遥趴在窝边睡着。
小灯呼吸很轻,软项圈上的名牌偶尔碰到毯子,发出一点细响。
沈知夏去邮规堂找陆沉舟。
“我最后能做什么?”
她没有问能不能留下它。
没有问能不能把自己的魂灯分给它。
这样的念头不是没来过。
站在邮规堂门口时,她甚至已经抬起手,想去碰魂灯上的火。可她记得小灯好不容易才学会把好东西留给自己。
她不能在最后反过来要求它,为了妈妈多留一天。
守灯规则不能被悲伤改写,小灯也不该在走到终点时再替她承担一次选择。
陆沉舟查过引魂簿,取出一张很薄的门票。
“它现在还在阳间,你碰不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等它自己走到门边,魂与身体分开的那一刻,守灯回响会给你一条路。”
沈知夏手指慢慢收紧。
“会很疼吗?”
“舒缓照护能减轻身体的疼。你要做的,是别在门边叫它回去。”
她低下头。
陆沉舟把那张门票放进她掌心。
“这一次,你可以抱住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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