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01章 :闯进无妄宫的人
4.35
灰尾狐叼走沈知微荷包的时候,她正蹲在山脚茶棚外,数第三十七块下品灵石。
那狐狸来得很快,灰影一闪,咬住荷包绳就跑。
沈知微愣了一息。
下一息,她整个人扑了出去。
“站住!那不是肉!”
狐狸当然不站。
它叼着荷包钻进山雾,尾巴一甩,回头看她一眼,眼神灵得很,像在说有本事来追。
沈知微还真追了。
荷包里不是普通钱。
三十七块下品灵石,九枚铜钱,一张青石巷小院的价钱纸条。那小院破得很,墙塌半边,灶台漏风,院里一棵歪枣树长得很有离家出走的念头。
可它有门。
门还能关。
沈知微替药铺守夜,给散修补破符,帮人跑腿到脚底磨泡,攒了三个月,才攒出这些。牙人说月底前再补三块灵石,就能先落定金。
少一块都不行。
为了这三十七块灵石,她已经把日子抠成了一条细线。
早上替茶棚送热水,能换两个馒头;午后去符摊捡废符,拆出还能卖半钱的朱砂;夜里守药铺后门,怕自己睡着,就把铜钱一枚一枚摆在膝上数。药铺掌柜说她眼里只有钱,她也没反驳。
钱多好。
钱不会嫌她吃得多,不会半夜把她赶出去,不会说“你不是我们家的人”。
钱攒够了,就能换一扇门。
能关上的门。
灰尾狐这一口,咬的不是荷包。
咬的是她未来的门闩。
山雾越来越浓。
沈知微追到一座山门前,才觉得不太对。
山门高得不像人间东西,门柱直入云里,银纹绕柱而上。门前两盏石灯,一盏缺角,灯底积着冷水。门上悬着三个字。
无妄宫。
沈知微脚步一刹。
九洲第一仙门。
传闻里,连门口石头都比她贵。山下说书先生讲过,无妄宫三步一阵,五步一禁,外人乱闯,轻则锁灵,重则格杀。
沈知微当时一边洗碗一边听,结论很朴素。
这种地方,这辈子最好绕着走。
可灰尾狐坐在山门内侧,嘴里叼着她的荷包。
它叼得太稳,像知道她一定会追。
山门内外只隔一步。
一步外,她是山下散修沈知微。
一步内,她可能就是无妄宫锁山阵下的闯山者。
沈知微盯着那一步,又盯着荷包口露出的湿纸角。那是小院价钱纸条,被狐狸口水浸得发软。
她蹲下,伸手。
“狐兄,商量一下。灵石归我,荷包给你。你要喜欢绳子,我还能送你半截。”
灰尾狐往后退了一步。
它爪下正踩着山门内的一块青砖。
青砖边缘有一道很细的裂口,裂口里卡着灰白绒毛。沈知微眼尖,立刻看出来,那不是普通狐狸该有的毛。她给山下猎户补过兽夹,见过野狐,野狐眼里不是这种近乎人的机灵。
这东西像是故意引她。
可就算知道故意,她也没法不追。
沈知微抬头看山门,又看自己的荷包。
她很想讲道理。
可狐狸不讲。
沈知微深吸一口气,低声道:“拿回荷包就走,问题不大。”
通常她这么说的时候,问题已经很大。
她一步跨进山门。
冷意从脚底蹿上来。
门柱上的银纹骤然亮起,像无数细线同时睁眼。山道两侧石灯齐齐震响,缺角那盏灯底积水倒卷而上,化成一道冰白水线,缠住沈知微脚踝。
“闯山者!”
一声厉喝从雾中传来。
沈知微还没扑到狐狸,整个人就被冰线拽得踉跄。荷包掉在三步外,灰尾狐松了口,转身窜进石灯后。
沈知微扑过去,手指刚勾住荷包绳,后颈一凉,一柄剑已经抵上来。
巡山弟子从雾中现身,为首青年眉眼冷硬,腰牌上刻着一个“陆”字。
他看着沈知微,又看锁山阵红纹,脸色比剑锋还冷。
“姓名,来历,为何闯山?”
沈知微趴在地上,一只手死死攥着荷包,另一只手还摁着小院纸条。
她先看了看剑,又看了看地上被她压皱的荷包,认真道:“我说是狐狸先动的手,你信吗?”
陆临不信。
他近期奉命巡山,山门戒严,外客入山都要三道符验。眼前这个姑娘衣摆沾泥,鞋底破洞,腰间半块外山通行符也没有。
更麻烦的是,锁山阵没有直接把她弹出去。
红纹缠在她脚踝上,像迟疑。
锁山阵从不迟疑。
陆临入无妄宫十七年,巡山五年,见过误闯山门的凡人,也见过伪装成采药客的邪修。锁山阵认人极准,凡人会被轻轻推出,邪祟会被当场绞杀,修士闯阵则会被锁灵押下。
可眼前这个姑娘,阵纹锁了她,却没伤她命。
像在等一个结果。
陆临不喜欢这种等。
规矩之外的东西,通常都很麻烦。
陆临握剑更紧:“闯无妄宫者,押刑堂。”
“刑堂?”沈知微撑起身,“能不能先让我把荷包晒乾?这里面有纸,湿了要赔定金。”
旁边守山弟子皱眉:“你还敢谈荷包?”
“我不敢谈命。”沈知微诚恳道,“命现在在你们剑下,荷包还在我手里。先谈能保住的。”
陆临被她气得眉心一跳。
旁边年轻弟子忍不住道:“闯山还有理了?”
沈知微看他一眼:“没理。我有账。”
她把荷包往怀里一塞,声音快得像怕慢一点就被拖走:“第一,狐狸偷我东西。第二,我追狐狸。第三,狐狸进山门。第四,我进山门。中间少了一个‘我想闯无妄宫’。你们仙门讲规矩,规矩里有没有狐狸责任?”
年轻弟子张口结舌。
陆临冷声:“刑堂会查。”
“那让我带荷包去。”沈知微立刻道,“证物。”
陆临:“……”
“带走。”
两名弟子上前。
沈知微下意识往后缩,脚踝红纹却骤然收紧。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整个人撞向缺角石灯。
灯底积水溅开。
她怀里的裂铜钱、小院纸条和湿荷包一同贴上石灯底座。那底座本该是死物,却忽然轻轻一震。
锁山阵红纹停住了。
山雾往两侧分开。
一条窄窄的旧石阶从雾中露出,石阶尽头立着半截旧碑,碑上只有一个被苔痕侵蚀的字。
心。
守山弟子同时变色。
陆临的剑锋第一次偏了半寸。
沈知微抱着荷包,湿发贴在脸边,小声问:“这条路……也要赔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
旧碑上,那一笔残破的“心”字忽然亮了一下。
雾深处,第二个字缓缓浮出。
问。
陆临脸色彻底变了:“别上去。”
沈知微抬头。
陆临一字一顿道:“那是问心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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