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0章 :剑冢夜鸣
33.33
沈知微不该去剑冢。
她知道。
陆临说过,外山弟子不得靠近剑冢三十丈。谢归尘说过,她还在留观,夜里不得出院。裴长渊也说过,再碰旧灯、旧阵、旧物,加倍罚。
每一句她都记得。
可剑冢的声音又响了。
第三遍。
像破门在风里轻轻撞,像没人要的旧物被埋在雪里,细细地喊。
沈知微坐在旧院门口,肩上伤口还疼,荷包压在膝头。她本来打算装没听见。
她真的努力了。
努力到第四遍响起时,她站了起来。
“我就远远看一眼。”
她对门闩说。
门闩没意见。
禁足红印有意见。
她刚出院十丈,腕间红印就烫了一下。沈知微疼得吸气,立刻停住。可剑冢方向忽然传来更乱的钟声,里面夹着一声短促惊呼。
她知道,这时候最聪明的做法,是回屋。
关门,装睡,明天一早等陆临来问,她就说自己什么也没听见。她肩上伤还没好,考核还没完,再闯一次禁地,别说三日考核,三年扫兽栏都未必抵得清。
沈知微站在原地,手指按着发烫的红印。
风从旧院门缝里吹出来。
那扇门是她亲手修好的。
可剑冢里那声惊呼,像有人被从门外拖进黑夜。
她骂了自己一句。
有人。
沈知微脸色变了。
她抓起断剑柄,朝剑冢跑去。
剑冢在外山西北,古松密得像黑墙。夜色里,禁制银线交错,三十丈外本该无法靠近。可今夜禁制裂开一道细缝,剑气从缝里漏出,削得草叶寸寸断裂。
一个低阶弟子被卷在缝边。
方砚。
又是他。
他原本不该来这里。
后来沈知微才知道,方砚是来找白日试剑时遗落的身份牌。外山弟子身份牌若丢,要罚三日洒扫。他家中贫寒,靠无妄宫每月发下的灵米寄回去养妹妹,连三日惩罚都怕耽误。
所以他夜里偷偷来了。
和沈知微一样。
都是怕失去一点好不容易抓住的东西。
他脸色惨白,脚下被剑气缠住,半个身子往里拖。
沈知微一瞬间想骂人。
骂他怎么又被卷。
骂自己怎么又看见。
可她已经冲过去。
“抱头!”
方砚哭得快岔气:“沈姑娘!”
“别喊魂!”沈知微把断剑柄横在掌心,“喊了也没空答应!”
剑气割开她袖口,旧伤又裂。她疼得眼前发白,却咬牙往前扑,抓住方砚腰带,把人往外拖。
拖不动。
禁制裂缝里,一截雪白残锋浮着。
很小。
只有三寸。
却像所有剑气的源头。
沈知微看见它的第一眼,脑子里没有“神物”“机缘”“法宝”这些词。
她只觉得,这东西也太惨了。
断得只剩三寸,还被埋在这么冷的地方,外头一群完整的剑都有人擦有人供,它却像没人要。
像她以前捡过的破灯芯、断伞骨、裂铜钱。
没人要,也不该继续烂着。
剑气再一次卷来。
沈知微把方砚往外一推。
“滚出去!”
方砚被推出禁制,摔在草地上。
沈知微自己却被剑气拖进裂缝。
她反手把断剑柄卡进禁制旧裂。
一息。
还是只有一息。
但这一息让她抓住了那截残锋。
冷。
冷得像握住一场很久以前没下完的雪。
残锋没有归她所有,没有放出夸张光芒,也没有给她什么能劈开天地的力量。它只是轻轻一颤,震得她命轮深处空荡荡地疼。
沈知微疼得弯腰。
剑气从四面八方压来,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真要死在这里。
死在无妄宫。
死前还欠一堆账。
她忽然很不甘心。
她的小院还没买。
门还没修。
锅还没有。
她还没有一个能关上的地方。
“不行。”
沈知微把残锋抱进怀里,咬牙往裂缝外挪。
“你也不行。”
剑气像被激怒,轰然炸开。
顾临川赶到时,正看见沈知微被剑气吞没。
他脸色骤变,拔剑冲上去,却被剑冢禁制狠狠弹回。少年手背被割出血痕,仍要再冲。
“别进去!”陆临随后赶到,厉声喝止。
顾临川像没听见。
他第二次出剑,剑锋撞在禁制上,火星四溅。沧澜剑宗少主的剑极快,却仍快不过剑冢旧禁。禁制把他震退三步,他唇角渗出血,眼神反而更狠。
“她在里面。”
陆临咬牙:“你进去也是多一个人死!”
顾临川手背青筋绷起。
他第一次如此讨厌规矩。
讨厌自己明明看见了,却搆不着。
“沈知微!”
她听见了。
却回不了头。
就在剑气压下的瞬间,整座剑冢上方的夜色忽然被撕开。
裴长渊到了。
他没有多余动作,只抬手,一袖压下。
所有剑气像被天地按住,骤然跪伏。裂开的禁制寸寸合拢,雪白残锋从沈知微怀中飞出,被无形力量封入一只寒玉匣。
沈知微摔在地上,咳出一口血。
裴长渊站在她身前,脸色冷得可怕。
“胡闹。”
两个字砸下来。
沈知微抬头,视线模糊。
她看见裴长渊盯着她,眼底有一瞬不像平日那样静。
像雪原裂开。
他薄唇动了动,低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昭……”
下一瞬,他声音冷硬地截断。
“站住。”
顾临川冲到禁制外,脚步猛停。
沈知微却听见了。
她不懂那个音意味着什么。
她只知道,裴长渊方才看她的眼神,不像看一个闯祸杂役。
像看一个差点再也找不回来的人。
她撑着地面坐起来,肩头血一点点滴在草叶上。
裴长渊垂眸看她。
沈知微抬头,声音发哑。
“宫主。”
裴长渊没应。
她盯着他,一字一句问:“你刚才叫的,是我,还是别人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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