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2章 :顾少主说他只是作证
52.17
沈知微醒来的时候,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天花板。
是账单。
一张雪白的纸,规规矩矩压在她枕边,上面墨迹清楚,字迹端正,像是生怕她赖账。
剑冢外阵损耗待核。
寒玉匣封存费用待核。
外山医修药费三块下品灵石。
旧杂院门板二次维修,暂免。
沈知微盯着最后两个字,差点感动得重新昏过去。
暂免。
这两个字真好听,比仙乐还动人。
她刚想伸手去摸那张纸,胸口便被剑气割过似的一疼。她嘶了一声,手臂僵在半空,半天没能落下。
窗外有人敲了两下门。
“醒了就别装死。”少年声音冷硬,“装也不像。”
沈知微转头,看见顾临川站在门外,肩上还挂着昨夜没换下的剑穗。他没有进屋,只把一卷纸从门缝里塞了进来。
纸卷滚到地上,停在她鞋边。
沈知微低头看了看,又看他:“顾少主,你们剑修送东西都这么讲究距离吗?”
顾临川面无表情:“男女有别,外加你现在像个随时会讹人的病患。”
“我讹人一般不挑病中。”沈知微扶着床沿坐起来,“我身体好的时候跑得快,比较适合。”
顾临川额角跳了一下。
他本来转身要走,听见这句又停住,冷声道:“那是昨夜证词。陆临让我核对一遍,顺路给你。”
“顺路?”
沈知微探头往外看。旧杂院在外山最偏的角落,一条路走到头就是荒草和塌墙。除了被罚扫院的人,平常连鸟都懒得绕过来。
顾临川盯着她:“你有意见?”
“没有。”沈知微非常识趣,“这条路长得很顺。”
顾临川:“……”
他抬手按了按剑柄,像是在压火。
沈知微慢吞吞弯腰去捡纸卷,刚碰到胸口又痛,指尖在半空抖了一下。顾临川看见了,眉头皱得更深,几乎是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。
脚刚跨过门槛,他又停住。
沈知微抬眼。
顾临川脸色更冷:“我怕你把证词弄脏。”
“明白。”沈知微认真点头,“纸比较贵。”
顾临川弯腰把纸卷捡起来,放到桌上,动作快得像怕多待一息就会被她讹上。他放完就退回门边,冷着脸补了一句:“证词里写得很清楚,你救方砚在前,残锋异动在后。你没有借剑冢之力通过考核。”
沈知微手指顿住。
她看着那卷纸,忽然没说话。
外山弟子说她靠宫主,温照月说她扰乱规矩,陆临按戒律记她过失。她当然知道顾临川也看她不顺眼。这个人从第一眼开始,就把“你不配”三个字写在脸上。
可他证词里没有多写一句,也没有少写一句。
他真的只写事实。
沈知微把那卷纸小心收好,问:“作证算人情吗?”
顾临川像听见什么离谱的话:“事实算什么人情?”
“那就好。”沈知微松了口气,“人情太贵,我现在欠不起。”
她说完还真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小片废纸,拿没受伤的手在上面慢慢写字。
顾临川皱眉:“你写什么?”
沈知微把纸压平,念给他听:“顾临川,今日只按事实作证,不收灵石,不算人情,不包售后。若以后有人说我靠顾少主撑腰,此纸可作反证。”
顾临川盯着那张皱巴巴的纸,像盯着一张贴到他脸上的符。
“沈知微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把我当什么?”
“清白证人。”她把纸递过去,“签吗?”
顾临川气笑了:“不签。”
沈知微立刻把纸收回来,郑重折好:“那就当口头契。我记性好,赖不掉。”
顾临川本来想说她有病,可话到嘴边,又想起外头那些流言。她不是为了占他便宜,她是在笨拙地把一桩可能被人扭成偏袒的事,先掰回“事实”两个字上。
他冷着脸道:“证词在陆临那里。谁敢乱改,我会找他。”
沈知微点头:“这句话也能写进去。”
“闭嘴。”
顾临川看着她。
她脸色还白着,唇上没什么血色,偏偏说欠不起的时候,语气很认真,像是在算一个能不能活下去的账。
顾临川忽然想起昨夜剑冢里,她明明快站不住了,还先问第三考能不能继续。
他皱眉:“你就这么怕被赶下山?”
沈知微把账单折好,压在枕头下:“怕啊。”
她答得太直,顾临川反而愣了一下。
沈知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掌心缠着布,布上还渗出淡淡的红。
“下山就没地方住了。”她说,“我原来攒了三十七块灵石,差一点能交小院定金。灰尾狐叼走荷包,我追上山,结果现在荷包没追回,账又多了好几笔。”
顾临川沉默片刻:“所以你不是为了进无妄宫?”
“一开始不是。”沈知微抬眼,“现在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她想了想:“因为这里有门。”
顾临川没听懂。
沈知微也不解释。她只是看向旧杂院那扇被补过两回的门,门闩歪着,但能扣上。夜里风再大,外头的人只要没推门,就进不来。
一个能从里面扣上的门,对很多人来说不算什么。
对她来说,很贵。
她从前住过很多地方。
药铺后院的柴棚,掌柜娘子一句“明日亲戚来”就没了。桥洞下的干草窝,涨一场雨也没了。破庙倒是宽敞,可宽敞的地方谁都能进,半夜有人翻她荷包,她只能抱着鞋往外跑。
所以她后来特别想要一扇门。
不是大门,不用漆得漂亮,也不用挂铜环。只要从里面一扣,外头的人要进来,就得先敲一声。
她觉得这要求不高。
可偏偏很贵。
顾临川没再问。
他出身沧澜剑宗,生下来就有山门、剑阁、宗祠和一间永远不会被人赶出去的院子。他不太懂一扇门为什么能让人这么认真,可他看得出,沈知微不是在装可怜。
这让他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顾临川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又觉得说出来别扭。
最后他说:“第三考在巳时。”
沈知微立刻回神:“今天?”
“不然等你养到飞升?”
“我还没学会飞。”沈知微一边下床一边吸气,“第三考考什么?背规矩?打架?赔钱的话能不能分期?”
顾临川看着她试图一只脚蹦下床的样子,忍了又忍,还是伸手把门边的木拐丢给她。
“废符房真实纠纷。”他说,“不是背规矩,也不是打架。陆临会把一桩外山旧案拿出来,让你处理。”
沈知微接住木拐,差点没稳住。
“处理纠纷?”她眨眨眼,“我看起来像能管事的人吗?”
顾临川上下扫了她一眼:“不像。”
沈知微刚松口气。
顾临川又道:“所以才考你。”
她把木拐往地上一杵,忍痛站起来:“你们无妄宫考核真有创意。第一考问命,第二考试剑,第三考让我当掌柜断账。下一考是不是让我给宫主做饭?”
顾临川冷笑:“你若做饭,外山弟子倒能少几个竞争对手。”
沈知微:“顾少主,你这个人说话真的很不省命。”
顾临川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很快又压住。
“听着。”他正色道,“废符房的事不简单。低阶弟子互相推责,账面有缺,符纸有损,温照月会旁观。她不会冤你,但她会盯着每一条规矩。你若只会嘴硬,今日就会输。”
沈知微低头整理衣袖,把破荷包挂回腰间。
荷包早被剑气割出一道口子,她用碎布缝住了。缝得丑,但还能装东西。
“那我就不只嘴硬。”她说。
顾临川看她:“你还会什么?”
沈知微想了想,举起缠着布的手:“我会看东西哪里坏了。”
顾临川皱眉:“那是废符房,不是破门板。”
“坏东西不都差不多吗?”沈知微拄着木拐,一步一步往外挪,“先看哪里漏,再看谁最怕被人发现漏。”
顾临川看着她的背影。
她走得很慢,伤口显然还疼,却没有半句要休息的话。破荷包挂在腰间,一晃一晃,像她整个人一样,摇摇欲坠,又偏偏没掉下去。
院外忽然传来陆临的声音。
“沈知微。”
陆临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两名外山弟子,手里捧着第三考名册。
他看了一眼顾临川,又看向沈知微,神色仍旧严肃。
“第三考地点,废符房。考题已改,不考死规矩。”
沈知微问:“那考活的吗?”
陆临没理她的跑偏。
他展开名册,声音传遍旧杂院外的小路。
“今日第三考,公开处理外山废符房亏损纠纷。若处置不公,三日考核即刻失败。”
外头已有弟子闻声聚来。
有人低声道:“她还真敢去?”
“昨夜才闯了剑冢,今日又处理废符房,她以为自己是谁?”
沈知微拄着木拐,慢慢走出门。
阳光落在她脸上,她眯了眯眼,忽然觉得胸口疼得没那么厉害了。
至少今天不用进刑堂。
至少这回不是旧物亮一下,不是阵法发疯,也不是谁一袖子把她捞出来。
这回是账、是人、是规矩。
她能看。
她也必须看。
顾临川从她身后走出来,语气冷淡:“别又摔了。”
沈知微头也不回:“放心,摔坏了算我自己的。”
顾临川被气笑了一声。
沈知微听见了,嘴角也动了一下。
下一刻,陆临合上名册。
“废符房两名弟子已在堂前等候。一方说符纸被偷,一方说账册作假。沈知微,你只有一炷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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