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4章 :临时两个字不好听
46.67
外山登记处今日挤满了人。
沈知微站在最末尾,拄着木拐,前面是三排伸长脖子的外山弟子,后面是两名专门来看热闹的镜月世家随从。
她本来以为考核过了,就能拿一块牌,扣一扇门,喘一口气。
事实证明,仙门的门比她那间旧杂院的门难关多了。
旧杂院的门坏了还能修。
仙门的门修不好,只会砸人。
登记长老坐在案后,翻了三遍名册,眉头越皱越深。
“沈知微。”
“到。”沈知微立刻应声。
“三日考核过,夜闯剑冢待罚,命轮不明,暂不可录内册。”
“明白。”她点头,“外册呢?”
登记长老看她一眼:“外册也需命轮。”
沈知微又问:“那墙角边边的小册呢?”
周围有人笑出声。
登记长老脸色一沉。
谢归尘站在旁侧,轻咳一声:“沈姑娘,外山名册分为正式弟子、听学、杂役三类。你目前情况特殊,按规矩只能暂挂杂役抵债。”
沈知微听见“杂役抵债”四个字,倒没太失望。
她对杂役没意见。
她这辈子干过的活很多,洗药炉、搬水缸、扫破庙、替人守摊、给人家修门板。只要能住,有饭,有门,活不是问题。
可“暂挂”两个字就不太好。
暂挂,听起来像挂在墙上的破瓢,风大一点就掉。
她问:“暂挂多久?”
登记长老道:“待宫主定夺。”
这话一出,周围的目光立刻变了。
“又是宫主。”
“她命轮不明,考核也只是低阶三考,凭什么还要宫主定夺?”
“昨夜剑冢的事不也没重罚吗?”
沈知微把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破荷包。
荷包缝得歪歪扭扭,里面还夹着那张小院纸条。她本来想,等拿到牌子,就把纸条夹到旧院门缝里压一晚,图个吉利。
现在看来,吉利这东西也要排队登记。
温照月站在人群外,没急着开口。
她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衣裙,衣袖上绣着镜月纹。她没有像旁人一样小声议论,只看着案上的名册,像是在等规矩自己说话。
登记长老提笔,在沈知微名字后写下四个字。
临时杂役。
笔尖刚落,沈知微心里就轻轻一沉。
她不是嫌杂役不好。
她怕的是“临时”。
临时住处,临时饭碗,临时命。她从小到大最怕这个词。药铺掌柜说临时收留她,破庙老乞丐说临时借她一角,桥洞边的人说临时挤一晚。
临时的意思就是,明天你可能又没有地方去了。
她攥了攥袖口,还是开口:“长老,能不能把临时两个字换一换?”
登记长老抬头:“你还挑?”
“不是挑。”沈知微认真道,“我干活抵债照旧。扫兽栏、修北窗、补门闩,都行。就是这个临时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。
众人都看着她。
她忽然有点不想把心里那句“像随时要被赶走”说出来。
说出来太难看了。
她就换了个说法:“不好听。”
又有人笑。
温照月终于开口:“沈姑娘,名册不是为了好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知微看向她,“可名字写上去,是给人看的。若一开始就写临时,别人看我也是临时。我干活抵债可以,受罚可以,可我不想连站在这里,都像借来的。”
堂前的笑声慢慢低了下去。
顾临川抱剑站在门外,本来只是被陆临叫来旁证第三考结果。他听到这句,眉头动了一下。
沈知微没有看他。
她看的是那本名册。
一本名册,一行字。
对无妄宫来说,只是多一笔少一笔。
对她来说,是今晚能不能把门从里面扣上,是明日醒来是不是还在山上,是她终于不用抱着荷包睡在屋檐底下。
登记长老沉默片刻,正要说话,院外忽然安静下来。
裴长渊来了。
他来得没有声响。
众人只觉一阵冷意掠过,回头时,便看见无妄宫宫主站在石阶下。
沈知微背脊本能一紧。
她还记得昨夜那句“你听错了”,也记得“修不好,外山名册除名”。
裴长渊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,很快移开。
“名册。”
登记长老立刻把册子递上。
裴长渊翻开,只看了一眼,便道:“改。”
登记长老一怔:“宫主?”
“临时杂役,改为外山听学。”
人群像被一阵风压住,瞬间没了声音。
沈知微也愣住了。
外山听学。
不是正式弟子,也不是内册,但至少不是“临时杂役”。
她忽然觉得手里的木拐有点轻。
她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风光,也不是得意。
是旧杂院那扇门。
如果是外山听学,她今晚还能回去。明天也许也能回去。那张小院纸条可以继续压在荷包里,不用被她揣着下山去找下一个桥洞。
她甚至开始算,若基础课不收钱,杂役抵债照旧,药费分三旬还清,那么她攒小院定金的日子也许只是往后推,不是彻底断。
这点念头刚冒出来,她就赶紧压住。
不能高兴太早。
她以前吃过这个亏。越像能留下的时候,越容易被人一句话赶走。
所以她只敢把那点高兴放在心里最里面,像把最后两块灵石缝进荷包夹层。
温照月的目光终于变了。
她上前半步,礼数仍周全:“宫主,沈姑娘命轮不明,按无妄宫旧例,听学也需验明命轮,以免外山课业反噬。”
裴长渊道:“她不入高阶课。”
“剑冢外阵修补呢?”
“罚。”
“若她触及旧制残纹?”
“陆临监督,顾临川旁证。”
每一句都冷、稳、短。
没有解释。
也没有商量。
沈知微看着裴长渊,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疑问又被压回去。
他像是在帮她。
可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,又都像规矩。
不是偏爱。
更不是好说话。
他给她一个位置,又把这个位置钉满限制:不入高阶课,不碰旧物,受罚修阵,有人监督。
沈知微很快把这点想明白。
她不能拿这个当护身符。
这不是护身符,这是欠条。
登记长老重新提笔,把“临时杂役”划去,改成“外山听学”。
墨迹落下时,沈知微的眼睛没忍住亮了一下。
她很快低头,把亮意藏住。
“干活抵债还算吗?”她问。
登记长老一愣:“算。”
“那药费能不能分开记?我今天多修一扇窗,能不能先抵半块?”
谢归尘失笑,又立刻收住:“沈姑娘,外山会统一核算。”
沈知微放心了些。
能核算就好。
能核算的债,总比说不清的人情便宜。
顾临川在门口冷冷道:“你刚拿到听学牌,第一句问抵债?”
沈知微回头:“不然问什么,问能不能飞升?”
顾临川:“你先学会走路。”
沈知微举了举木拐:“正在学。”
这回连陆临都别开脸,像是忍了什么。
温照月却没有笑。
她看着那块刚刻好的外山听学牌,目光沉静。
沈知微接过牌子时,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“外山听学”四个字。木牌很普通,边角甚至还有一点毛刺。
可它能挂在腰间。
能证明她不是随时会被赶走的临时影子。
她把牌子挂好,低声说:“谢谢。”
裴长渊看向她。
沈知微立刻补了一句:“谢谢规矩。”
裴长渊:“……”
他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离开。
沈知微等他走远,才把听学牌又取下来,从荷包里摸出一截缝荷包剩下的细线,在木牌孔边比了比。
谢归尘问:“沈姑娘这是做什么?”
“看能不能挂旧院门上。”她很认真,“门牌。夜里有人走错,也能知道这屋暂时有人住。”
登记长老额角一跳:“外山听学牌不得私自悬挂院门。”
“那我挂里面?”沈知微退一步,“不钻新孔,就用旧线绑一下。万一哪天我被赶下山,也好拆。”
这话一出,登记处的声音又低了下去。
她说得像玩笑,手里却把那根细线攥得很紧。旁人腰间挂一块牌,是身份。她想挂在门上,是怕自己住过的地方明早又不算她的。
谢归尘温声道:“可挂在屋内,不可挂门外。”
沈知微眼睛亮了一点:“屋内也行。屋内更安全。”
众人散去时,议论声重新起来,只是这一次不全是嘲笑。
“外山听学而已,又不是正式弟子。”
“但她三考都过了。”
“命轮不明还是问题。”
“宫主为何非要留她?”
这些话像风一样从四面八方刮过来。
沈知微低头看自己的牌子,没有反驳。
她知道他们说得没错。
听学而已。
一块牌子,只是半扇门。
想把门关上,她还得继续往里走。
温照月从她身侧经过时,停了一下。
“沈姑娘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外山听学,不等于你有资格碰无妄宫的核心课业。”
沈知微抬头。
温照月微微颔首,礼貌得无可挑剔。
“登记过了。资格,未过。”
她转身离去,袖上的镜月纹在日光里冷冷一闪。
沈知微摸了摸腰间木牌。
牌子还暖着。
可她知道,下一扇门已经摆在面前了。
章节评论(0)
点击加载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