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4章 :临时两个字不好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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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14章 :临时两个字不好听

  外山登记处今日挤满了人。

  沈知微站在最末尾,拄着木拐,前面是三排伸长脖子的外山弟子,后面是两名专门来看热闹的镜月世家随从。

  她本来以为考核过了,就能拿一块牌,扣一扇门,喘一口气。

  事实证明,仙门的门比她那间旧杂院的门难关多了。

  旧杂院的门坏了还能修。

  仙门的门修不好,只会砸人。

  登记长老坐在案后,翻了三遍名册,眉头越皱越深。

  “沈知微。”

  “到。”沈知微立刻应声。

  “三日考核过,夜闯剑冢待罚,命轮不明,暂不可录内册。”

  “明白。”她点头,“外册呢?”

  登记长老看她一眼:“外册也需命轮。”

  沈知微又问:“那墙角边边的小册呢?”

  周围有人笑出声。

  登记长老脸色一沉。

  谢归尘站在旁侧,轻咳一声:“沈姑娘,外山名册分为正式弟子、听学、杂役三类。你目前情况特殊,按规矩只能暂挂杂役抵债。”

  沈知微听见“杂役抵债”四个字,倒没太失望。

  她对杂役没意见。

  她这辈子干过的活很多,洗药炉、搬水缸、扫破庙、替人守摊、给人家修门板。只要能住,有饭,有门,活不是问题。

  可“暂挂”两个字就不太好。

  暂挂,听起来像挂在墙上的破瓢,风大一点就掉。

  她问:“暂挂多久?”

  登记长老道:“待宫主定夺。”

  这话一出,周围的目光立刻变了。

  “又是宫主。”

  “她命轮不明,考核也只是低阶三考,凭什么还要宫主定夺?”

  “昨夜剑冢的事不也没重罚吗?”

  沈知微把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。

  她低头看自己的破荷包。

  荷包缝得歪歪扭扭,里面还夹着那张小院纸条。她本来想,等拿到牌子,就把纸条夹到旧院门缝里压一晚,图个吉利。

  现在看来,吉利这东西也要排队登记。

  温照月站在人群外,没急着开口。

  她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衣裙,衣袖上绣着镜月纹。她没有像旁人一样小声议论,只看着案上的名册,像是在等规矩自己说话。

  登记长老提笔,在沈知微名字后写下四个字。

  临时杂役。

  笔尖刚落,沈知微心里就轻轻一沉。

  她不是嫌杂役不好。

  她怕的是“临时”。

  临时住处,临时饭碗,临时命。她从小到大最怕这个词。药铺掌柜说临时收留她,破庙老乞丐说临时借她一角,桥洞边的人说临时挤一晚。

  临时的意思就是,明天你可能又没有地方去了。

  她攥了攥袖口,还是开口:“长老,能不能把临时两个字换一换?”

  登记长老抬头:“你还挑?”

  “不是挑。”沈知微认真道,“我干活抵债照旧。扫兽栏、修北窗、补门闩,都行。就是这个临时……”

  她停了一下。

  众人都看着她。

  她忽然有点不想把心里那句“像随时要被赶走”说出来。

  说出来太难看了。

  她就换了个说法:“不好听。”

  又有人笑。

  温照月终于开口:“沈姑娘,名册不是为了好听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沈知微看向她,“可名字写上去,是给人看的。若一开始就写临时,别人看我也是临时。我干活抵债可以,受罚可以,可我不想连站在这里,都像借来的。”

  堂前的笑声慢慢低了下去。

  顾临川抱剑站在门外,本来只是被陆临叫来旁证第三考结果。他听到这句,眉头动了一下。

  沈知微没有看他。

  她看的是那本名册。

  一本名册,一行字。

  对无妄宫来说,只是多一笔少一笔。

  对她来说,是今晚能不能把门从里面扣上,是明日醒来是不是还在山上,是她终于不用抱着荷包睡在屋檐底下。

  登记长老沉默片刻,正要说话,院外忽然安静下来。

  裴长渊来了。

  他来得没有声响。

  众人只觉一阵冷意掠过,回头时,便看见无妄宫宫主站在石阶下。

  沈知微背脊本能一紧。

  她还记得昨夜那句“你听错了”,也记得“修不好,外山名册除名”。

  裴长渊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,很快移开。

  “名册。”

  登记长老立刻把册子递上。

  裴长渊翻开,只看了一眼,便道:“改。”

  登记长老一怔:“宫主?”

  “临时杂役,改为外山听学。”

  人群像被一阵风压住,瞬间没了声音。

  沈知微也愣住了。

  外山听学。

  不是正式弟子,也不是内册,但至少不是“临时杂役”。

  她忽然觉得手里的木拐有点轻。

  她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风光,也不是得意。

  是旧杂院那扇门。

  如果是外山听学,她今晚还能回去。明天也许也能回去。那张小院纸条可以继续压在荷包里,不用被她揣着下山去找下一个桥洞。

  她甚至开始算,若基础课不收钱,杂役抵债照旧,药费分三旬还清,那么她攒小院定金的日子也许只是往后推,不是彻底断。

  这点念头刚冒出来,她就赶紧压住。

  不能高兴太早。

  她以前吃过这个亏。越像能留下的时候,越容易被人一句话赶走。

  所以她只敢把那点高兴放在心里最里面,像把最后两块灵石缝进荷包夹层。

  温照月的目光终于变了。

  她上前半步,礼数仍周全:“宫主,沈姑娘命轮不明,按无妄宫旧例,听学也需验明命轮,以免外山课业反噬。”

  裴长渊道:“她不入高阶课。”

  “剑冢外阵修补呢?”

  “罚。”

  “若她触及旧制残纹?”

  “陆临监督,顾临川旁证。”

  每一句都冷、稳、短。

  没有解释。

  也没有商量。

  沈知微看着裴长渊,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疑问又被压回去。

  他像是在帮她。

  可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,又都像规矩。

  不是偏爱。

  更不是好说话。

  他给她一个位置,又把这个位置钉满限制:不入高阶课,不碰旧物,受罚修阵,有人监督。

  沈知微很快把这点想明白。

  她不能拿这个当护身符。

  这不是护身符,这是欠条。

  登记长老重新提笔,把“临时杂役”划去,改成“外山听学”。

  墨迹落下时,沈知微的眼睛没忍住亮了一下。

  她很快低头,把亮意藏住。

  “干活抵债还算吗?”她问。

  登记长老一愣:“算。”

  “那药费能不能分开记?我今天多修一扇窗,能不能先抵半块?”

  谢归尘失笑,又立刻收住:“沈姑娘,外山会统一核算。”

  沈知微放心了些。

  能核算就好。

  能核算的债,总比说不清的人情便宜。

  顾临川在门口冷冷道:“你刚拿到听学牌,第一句问抵债?”

  沈知微回头:“不然问什么,问能不能飞升?”

  顾临川:“你先学会走路。”

  沈知微举了举木拐:“正在学。”

  这回连陆临都别开脸,像是忍了什么。

  温照月却没有笑。

  她看着那块刚刻好的外山听学牌,目光沉静。

  沈知微接过牌子时,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“外山听学”四个字。木牌很普通,边角甚至还有一点毛刺。

  可它能挂在腰间。

  能证明她不是随时会被赶走的临时影子。

  她把牌子挂好,低声说:“谢谢。”

  裴长渊看向她。

  沈知微立刻补了一句:“谢谢规矩。”

  裴长渊:“……”

  他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离开。

  沈知微等他走远,才把听学牌又取下来,从荷包里摸出一截缝荷包剩下的细线,在木牌孔边比了比。

  谢归尘问:“沈姑娘这是做什么?”

  “看能不能挂旧院门上。”她很认真,“门牌。夜里有人走错,也能知道这屋暂时有人住。”

  登记长老额角一跳:“外山听学牌不得私自悬挂院门。”

  “那我挂里面?”沈知微退一步,“不钻新孔,就用旧线绑一下。万一哪天我被赶下山,也好拆。”

  这话一出,登记处的声音又低了下去。

  她说得像玩笑,手里却把那根细线攥得很紧。旁人腰间挂一块牌,是身份。她想挂在门上,是怕自己住过的地方明早又不算她的。

  谢归尘温声道:“可挂在屋内,不可挂门外。”

  沈知微眼睛亮了一点:“屋内也行。屋内更安全。”

  众人散去时,议论声重新起来,只是这一次不全是嘲笑。

  “外山听学而已,又不是正式弟子。”

  “但她三考都过了。”

  “命轮不明还是问题。”

  “宫主为何非要留她?”

  这些话像风一样从四面八方刮过来。

  沈知微低头看自己的牌子,没有反驳。

  她知道他们说得没错。

  听学而已。

  一块牌子,只是半扇门。

  想把门关上,她还得继续往里走。

  温照月从她身侧经过时,停了一下。

  “沈姑娘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外山听学,不等于你有资格碰无妄宫的核心课业。”

  沈知微抬头。

  温照月微微颔首,礼貌得无可挑剔。

  “登记过了。资格,未过。”

  她转身离去,袖上的镜月纹在日光里冷冷一闪。

  沈知微摸了摸腰间木牌。

  牌子还暖着。

  可她知道,下一扇门已经摆在面前了。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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