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5章 :温照月不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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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知微拿到外山听学牌不到半个时辰,就知道这块牌子有多薄。
薄到她刚挂上腰,登记处后面便贴出一张新告示。
外山听学者,命轮未明者,不得入高阶课。
不得擅碰旧制器物。
不得参与内山试炼。
不得无令靠近剑冢外阵十丈以内。
沈知微站在告示前,一行一行看完,认真问谢归尘:“大师兄,这牌子是不是只能证明我能在外山呼吸?”
谢归尘温声道:“也能听基础课。”
“基础课贵吗?”
“不收灵石。”
沈知微立刻松了一口气:“那就很有用。”
谢归尘看着她,像是想说她别只看灵石,又想起她那间还没买下来的小院,话到嘴边便换了。
“你如今伤未好,剑冢外阵罚期还有七日。基础课可以先旁听,不急着争。”
沈知微点头:“我不急。”
她说完,转身就往外山课堂方向挪。
谢归尘:“……”
“沈姑娘。”
温照月的声音从石阶下传来。
沈知微停住,拄着木拐回头。
温照月今日没有带随从,只带了一本薄薄的资格册。册子封皮是浅青色,边角磨得很平,显然不是临时拿来做样子的。
她站在告示旁,先向谢归尘行礼,再看向沈知微。
“沈姑娘既已挂外山听学牌,我按规矩来问一句。你要以什么资格听学?”
沈知微看了看自己腰间的牌子:“外山听学?”
温照月翻开资格册。
“外山听学分三类。其一,命轮完整但未入内册者,听基础课,半年后复验。其二,世家旁听者,以家族担保,不入宗门名册。其三,特殊功劳者,由长老联名保举。”
她抬眼。
“沈姑娘属于哪一类?”
周围很快有人停下。
有人停下,是想看沈知微出丑。
也有人停下,是因为温照月手里那本资格册他们都认得。那不是镜月世家的东西,是无妄宫外山旧册,平日放在登记处。里面每一条都不是温照月临时编出来的。
这才麻烦。
若是有人胡说八道,沈知微还能顶回去。可温照月拿的是白纸黑字,字比人硬。她站在那里,不像来吵架,倒像替所有心里不服的人把那句“凭什么”端到台面上。
沈知微看着册子,心里慢慢明白过来。
温照月不是来骂她的。
也不是来抢她的牌。
她是来告诉所有人:有牌不等于有路,有路不等于能走。
“第四类。”沈知微说。
温照月问:“哪一类?”
“欠债抵命类。”
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温照月没有笑。
“沈姑娘,规矩不是玩笑。你命轮不明,验命盘不可录籍。若外山今日为你开例,明日各世家都可送来命轮不明者。无妄宫不是收容来历不明之人的地方。”
这句话很冷。
也很准。
沈知微握着木拐的手紧了紧。
她听过很多类似的话。
药铺不是收留闲人的地方。
客栈不是赊账睡觉的地方。
破庙不是你一个人的地方。
到了无妄宫,话换了个更体面的说法,本质却差不多。
你凭什么留下。
沈知微低头看自己的牌子。
她能说什么?
说宫主让她留?那就正中所有流言。
说自己三考过了?温照月会说,三考只是低阶考核,不代表资格。
说她会修破门、看漏水、找缝?在这些人眼里,那大概只配去杂役房。
可她不能不说。
不说,牌子就会变成别人眼里的一块笑话。
她抬起头:“温姑娘说得对。”
围观弟子一静。
温照月也微微停顿。
沈知微道:“我现在确实没有完整命轮,也没有世家担保,更没有长老联名。外山听学这块牌,是宫主按规矩给我的,但我还没证明自己能站稳。”
她说“站稳”时,木拐正好在地上轻轻一敲。
声音不大,却很清楚。
顾临川抱剑站在人群外,原本只是路过,听见这句,脚步停住。
沈知微继续道:“所以你要我证明,可以。不要天天问我凭什么留。定个场,定个规矩,我当众证明。”
她说完,把木拐尖往地上一落。
石阶前积着薄薄一层浮灰,她用木拐慢慢划了三道线。
“第一条,听基础课。”
她点第一道线。
“第二条,修剑冢外阵,但只看旧损记录,不碰封存旧物。”
她点第二道线。
“第三条,参加外山小比。赢了算我站稳一点,输了按你说的退回杂役抵债。”
围观弟子本来等着她逞口舌,没想到她把资格争议画得像菜市分账。三条线摆在地上,谁能做什么、不能做什么、赢了如何、输了如何,全都明白得不能再明白。
沈知微抬头看温照月:“我脑子没有你们世家册子好使。你把规矩说散了,我容易漏。画出来,大家都看得见。”
温照月看着她。
“你想如何证明?”
“你们外山不是有小比吗?”沈知微说,“我参加。”
谢归尘立刻皱眉:“沈姑娘,你伤未愈。”
顾临川也开口:“你连基础课还没上。”
沈知微看向他:“顾少主是关心我?”
顾临川脸色一冷:“我是怕你上去丢人,连带昨日作证都显得我眼瞎。”
“那你眼睛压力挺大。”
顾临川:“……”
温照月合上资格册:“外山小比不是儿戏。你若参加,便按同样规矩。不得借宫主之名,不得碰禁物,不得触旧制器物,不得有人替你出手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若你输了?”
沈知微想了想:“罚我继续干活?”
温照月道:“你若输了,外山听学资格冻结,退回杂役抵债。待命轮复验前,不得入课。”
周围议论声又起。
这等于把她刚拿到的半扇门又卸下来,放在众人面前。
沈知微没有立刻答。
她怕吗?
怕。
她当然怕。
她现在走路还疼,连剑都握不稳。外山小比就算只是低阶弟子的公开比试,也不是她这种野路子能轻松应对的。
可她更怕的是,自己永远只能靠别人一句“留”挂在门口。
那不叫有家。
那叫寄住。
她不想寄住一辈子。
沈知微抬起头:“若我赢呢?”
温照月眼中终于多了一点波动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
沈知微摸了摸腰间牌子:“第一,听基础课。第二,修剑冢外阵时,允许我查外阵旧损记录,但不碰封存旧物。第三,废符房北窗修理的工钱,折我药费。”
谢归尘:“……第三条你还记得?”
“账不能忘。”沈知微说,“忘账容易没家。”
温照月静静看了她片刻。
“好。”
她转向谢归尘。
“请大师兄做见证。七日后外山公开小比,沈知微若赢下第一场,外山基础课照开,剑冢外阵旧损记录可查,但不得触封存物。若输,外山听学资格冻结,退回杂役抵债。”
谢归尘没有立刻应。
他看向沈知微:“你想清楚了?”
沈知微点头。
“想清楚了。”
她其实没完全想清楚。
她只知道,门已经半开,风从外头灌进来。她若不伸手去顶,门就会被别人合上。
顾临川走近几步,压低声音:“你逞什么强?”
沈知微侧头看他:“逞强要钱吗?”
“要命。”
“那先欠着。”
顾临川被她气得一笑,笑意很短,马上又压回去。
“外山小比第一场,多半是器物修复或基础试炼。”他说,“你别以为会看几条裂缝就能赢。”
“知道。”沈知微说,“我只是会看坏处,不会看人心。”
顾临川盯着她:“人心也会坏。”
沈知微一顿。
这句话不像嘲讽。
更像提醒。
她忽然觉得顾临川这人有时候很奇怪。嘴硬得像门板,偏偏总在她快撞墙前伸手敲一下墙,提醒她别把脑袋磕穿。
“顾少主。”她问,“你是不是怕我输?”
顾临川立刻道:“我怕你输得难看,影响我心情。”
沈知微点点头:“那为了顾少主心情,我努力输得好看些。”
顾临川:“沈知微!”
她拄着木拐往前挪,没忍住笑了一下。
温照月把资格册收回袖中,神情仍旧端正。她没有胜利者的得意,也没有恶意的轻蔑。
她只是看着沈知微腰间那块牌子,像是在看一道被人为撬开的缝。
“沈姑娘。”温照月道,“我不是非要赶你走。”
沈知微停住。
温照月声音很平:“我只是要知道,规矩若为你让一步,你配不配站在那一步上。”
沈知微回头看她。
日光落在两人之间,地上影子一长一短。
她忽然明白,温照月不是来抢她的门。
温照月是在守自己认定的门。
这让人更头疼。
因为坏人可以骂,规矩很难骂。
沈知微抓紧木拐,笑了笑:“那七日后见。”
温照月颔首。
谢归尘在见证册上落笔。
外山弟子议论声渐渐沸起来。
七日后公开小比。
沈知微赢,才算真正站稳。
输,便退回杂役抵债。
顾临川站在她身后,忽然冷声道:“明日辰时,外山基础课。”
沈知微回头。
“迟到算你输一半。”他说。
她眨眨眼:“顾少主,你不是不关心吗?”
顾临川转身就走。
“我怕你连怎么输都不知道。”
沈知微看着他的背影,低头摸了摸听学牌。
牌子很薄。
可她要站在上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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