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6章 :残锋不能碰
53.33
沈知微第二天一早去了方砚住处。
不是她不想睡。
是旧杂院的门刚能关上,心里那根弦反而关不上。她昨夜闭眼就看见方砚被剑气卷住的样子,也看见自己手里那截断剑卡进石缝,剑冢深处冷得像一口井。
她怕方砚没事。
也怕方砚有事。
前一种怕是白跑,后一种怕是她赔不起。
方砚住在外山低阶弟子院,院门口晒着一排洗过的练功服。沈知微拄着木拐过去时,几个弟子立刻停下手里的活。
“她来了。”
“就是她夜闯剑冢?”
“听说宫主罚她修外阵。”
“修剑冢外阵?她连剑都拿不稳吧?”
沈知微当没听见。
人活着,耳朵有时候要学会省钱。
省一次气,少疼一下胸口。
方砚正在屋里喝药,见她进来,差点把药碗打翻。
“沈姑娘,你怎么来了?”
“看看你死没死。”沈知微说完,又觉得这话不太吉利,赶紧补一句,“没死就挺好。”
方砚:“……我好多了。”
他手腕缠着绷带,脸色还白,但精神比昨夜好些。看见沈知微拄着木拐,他眼眶一下红了。
“昨夜若不是你,我真会死在里面。”
“别。”沈知微立刻抬手,“你别哭。我现在最怕别人哭,一哭我就觉得要加钱。”
方砚愣了一下,破涕为笑。
屋里其他两个低阶弟子也忍不住笑了,气氛松了一点。
沈知微在床边坐下,认真看了看他手腕:“医修怎么说?”
“剑气入骨,养半月。”方砚低声道,“但不伤根基。”
沈知微松了口气。
不伤根基。
这四个字比“暂免”还好听。
她从袖里摸出一小包干果,放到床边。那是昨夜谢归尘让人送来的伤药点心,她没舍得吃完。
方砚忙道:“不用不用。”
“别客气。”沈知微说,“我吃了两颗,发现不顶饱,适合送人。”
方砚又笑了。
门口忽然传来陆临的声音:“沈知微。”
沈知微回头。
陆临站在院外,身后跟着两名戒律弟子,手里捧着一只寒玉匣。匣子封得严严实实,外面贴着三道封条,没有光,也没有声,只像一块冷冰冰的石头。
院里弟子立刻噤声。
沈知微也站起来。
陆临看了她一眼:“方砚伤情已登记。剑冢残锋封存记录,你需到戒律堂签字。”
“我签?”
“你是事故当事人。”
沈知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:“签字要钱吗?”
陆临:“不要。”
“那走。”
戒律堂比她想象中更冷。
不是温度冷,是到处都很直。桌子直,椅子直,墙上的戒律牌直,陆临的脸也直,像谁敢在这里转弯,就会被记一笔。
寒玉匣被放在长案上。
沈知微隔着三步远看它。
她没有靠近。
昨夜裴长渊说过,不得擅碰旧物。她这个人虽然容易闯祸,但不喜欢同一种祸反复闯,主要是赔偿项目会重复,账看起来很难受。
陆临展开记录:“剑冢残锋一截,长三寸七分,来源未明,已由宫主封存。事故时沈知微曾持断剑接触剑冢外裂,后残锋浮出。沈知微,不得靠近封存匣三尺内。”
沈知微立刻从荷包里摸出那截缝牌子剩下的旧线。
陆临眉心一跳:“你做什么?”
“量三尺。”沈知微把线头捏住,往地上一比,“我不太信自己的腿。万一三尺走成两尺九,寒玉匣再给我记一笔,我赔不起。”
戒律堂里两名弟子同时低下头。
陆临看起来很想把她和线一起扔出去,但最后还是忍住,指着地面道:“从案脚算。”
沈知微认真量完,在自己脚边放了一枚小碎石。
“以后站这儿。”她说。
这动作土得很。
可陆临看着那枚碎石,反而没再斥她。禁令最怕含糊,她把三尺量成一条看得见的线,至少说明她不是故意试探规矩。
沈知微立刻往后退了一步。
陆临:“也不必退这么远。”
“我怕三尺算错。”沈知微说,“多退一步,省一笔罚。”
旁边戒律弟子低头咳了一声。
陆临把戒律册翻到下一页。
“第二条,剑冢外阵修补期间,你每日只可在申时前往东南角,不得提前,不得滞留。第三条,修补所用工具由外山发放,用毕归还。第四条,若有异常,立刻退后三丈,由监督弟子处置。”
沈知微越听越觉得这不像修阵。
像她本人被装进一只看不见的笼子里,每走一步都要先问笼子答不答应。
可她没有反驳。
这些条目听着吓人,至少说明她还能去。能去,就有机会把罚修完。罚修完,听学牌就还能挂着。
她问:“工具若坏了呢?”
陆临眼神一沉。
沈知微立刻补充:“我先问清楚,省得它坏了我哭得不体面。”
陆临道:“照价赔。”
沈知微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好。
又多一条活下去的理由:工具不能坏。
她在心里把这些规矩一条条记下,像记债。
规矩烦人,但规矩也有好处。写下来的东西,至少不会半夜突然变脸。她只要照着走,就算走得慢,也能知道自己错在哪一步。
陆临看她一眼,继续道:“此后未经许可,不得触碰旧制残纹、旧灯、残剑、封存器物。”
“旧门栓算吗?”
陆临:“不算。”
“旧锅呢?”
“不算。”
“旧账单?”
陆临终于抬头:“你很想入刑堂?”
沈知微闭嘴。
她拿起笔,在记录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。字不算好看,有点歪,但很用力,像要把自己钉在纸上。
签完,她问:“这残锋会害人吗?”
陆临没答。
一道冷淡声音从门外传来:“会。”
沈知微背脊一紧。
裴长渊走进戒律堂。
他今日仍是一身白衣,衣摆没有半点尘。寒玉匣在他进门后更静了,静得像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沈知微看见他,脑子里第一下冒出来的还是昨夜那个字。
她差点又问。
可话到嘴边,她看见陆临手里的戒律册,又看见寒玉匣上的封条。
她把问题吞回去。
裴长渊的目光扫过她腰间听学牌,又落到她缠着布的掌心。
“手。”
沈知微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:“没事。”
裴长渊眼神一冷。
陆临立刻道:“沈知微,宫主问话。”
沈知微只好把手伸出来。
掌心伤口裂了一点,布条边缘渗着血。她本来想等会儿自己换药,反正少换一回能少用药粉。
裴长渊看了一眼,声音更冷:“医嘱。”
沈知微眨眼:“什么?”
“按医嘱换药。”
“哦。”
这话听起来不像关心,像一条戒律。
沈知微反而松了口气。
这样比较好。
规矩能听懂,关心太贵。
裴长渊转向陆临:“旧损记录给她副本。”
陆临一怔:“宫主,她不得碰旧制残纹。”
“看记录,不碰实物。”
“是。”
沈知微眼睛一亮:“可以看?”
裴长渊看她。
她立刻把亮意收回去,站得比刚才直了些。
裴长渊道:“看得懂多少,算多少。看不懂,不准猜。”
沈知微点头:“我一般猜错了才知道自己看不懂。”
陆临闭了闭眼。
裴长渊没有接她的话,只把一本薄册放在案上。
“明日起,外山基础课。”
沈知微愣住。
裴长渊道:“先学会站稳,再谈旧物。”
他说完,转身离开。
没有多一句。
寒玉匣仍旧安静。
沈知微看着案上的薄册,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塞了一把很钝的刀。
不好看,不厉害,也不能立刻救命。
但至少是工具。
她不怕钝。
钝刀慢慢磨,总能切点东西。她怕的是手里什么都没有,只能看着别人决定她该站哪儿、该滚哪儿。
基础课听起来很低,很笨,很不像那些话本里一夜惊艳的仙门奇遇。
可低一点也好。
她现在就站在最低处,抬头看什么都高。若有人肯告诉她第一阶在哪里,她爬就是了。
她伸手要拿,门口忽然探进来一只手,比她快一步把册子拿走。
顾临川站在门外,神色不怎么好。
“你看得懂?”
沈知微:“看不懂可以慢慢看。”
“你连外山基础阵纹都没学过。”
“所以明天去学。”
顾临川看了眼她的手:“拿不动就别逞强。”
沈知微盯着他手里的册子:“顾少主,你这是抢劫知识?”
顾临川被她说得眉头一跳,直接把册子塞回她怀里。
动作很快,却避开了她受伤的掌心。
“我只是怕你把它掉进水沟,又说是外山旧损。”
沈知微抱住册子,往后退了一步:“放心,我掉进去之前会先看能不能折罚。”
顾临川冷笑:“明日基础课,辰时三刻。迟到,我亲自把你从旧杂院拎过去。”
“顾少主,你不是只是旁证吗?”
“旁证也要看证物别死半路。”
沈知微看着他走远,低头摸了摸怀里的旧损记录。
不能碰残锋,不能靠旧物,不能猜。
那就从最笨的开始。
先学会站稳。
章节评论(1)
点击加载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