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9章 :她不是靠仙尊
63.33
外山小比提前的消息,半个时辰传遍了半座无妄宫。
沈知微从荒坪回旧杂院的路上,已经听了七八个版本。
第一个版本,说她靠宫主改了小比时间。
第二个版本,说她靠顾临川撑腰,故意让丁组先拿资格。
第三个版本更离谱,说她碰过剑冢残锋,明日上台只要一抬手,所有器物都会自己修好。
沈知微听完,只觉得大家很看得起她。
她要真有这个本事,第一件事绝不是上台。
她会先让自己的荷包把那只灰尾狐追回来。
可流言不是狐狸。
狐狸叼了荷包还会留下爪印,流言叼走的是一个人的名声,连泥点都不一定落在地上。她追不了,也抓不住,只能听着那些话从背后擦过去。
她以前也听过。
小乞丐偷东西,没人收留的孩子命硬,捡破烂的手脚都不干净。那些话轻得像灰,落久了,也能把人压得抬不起头。
所以这一次,她不想只躲。
她得让所有人看见,她手里拿的是什么,修的是什么,赢或输都清清楚楚。
旧杂院门口,赵小满气得脸都圆了一圈。
“他们凭什么这么说?今日通水沟的是你,校灵线的是周禾,递工具的是方砚,我手都扎破了三处!”
周禾抱着木剑,脸色也不好看:“流言这种东西,越解释越像心虚。”
方砚小声道:“可不解释,他们会一直说。”
沈知微坐在门槛上,低头把破荷包的线又缝了一遍。
她缝得慢,因为掌心还疼。针从布里穿过去,她每一下都要停一停。
赵小满看着她:“你怎么不急?”
“急。”沈知微说,“但急也要先把荷包缝好。它要是明天当众裂开,我会比输了更想死。”
赵小满:“……”
周禾皱眉:“你就不怕明天真被他们说成靠旧物?”
沈知微手里的针停了一下。
怕。
当然怕。
她怕自己一碰什么,别人就盯着看那东西会不会亮。她怕自己还没开始做,就已经被贴上“靠宫主”“靠残锋”“靠少主作证”的标签。
更怕的是,她有一天也会开始怀疑自己。
是不是她能留下,真的只是因为别人看不懂的东西偏向她。
她低头把线拉紧,声音平稳:“所以明天不能碰奇怪的。”
赵小满问:“什么算奇怪的?”
“太旧的,太贵的,太会发事的。”沈知微想了想,“最好是人人看得见、坏得很明白、修好也很明白的东西。”
周禾沉默片刻:“抽签不由你。”
沈知微抬头:“那就让抽签人人看得见。”
几人一静。
第二日辰时前,外山小比台已经围满了人。
这不是正式宗门大比,只是外山低阶弟子每月一次的基础考校。平日里没这么多人看,可沈知微这三个字最近实在太能惹事。
命轮不明。
宫主留人。
剑冢夜鸣。
三考通过。
每一个都够外山弟子议论三天。
温照月站在评席左侧,身边没有镜月世家随从。她今日来得很早,手里仍是那本资格册。
陆临负责抽签和记录。
顾临川被安排在比台右侧,负责计时与器物检查。他脸色不好,像是谁欠了他一整座剑冢。
沈知微拄着木拐走上台时,周围立刻响起一片低语。
“她真来了。”
“伤还没好吧?”
“怕什么,有宫主护着。”
“顾少主不是也替她说过话?”
沈知微停在台中央,听完最后一句,忽然看向陆临。
“陆师兄。”
陆临抬眼:“何事?”
“今日抽签,能不能公开到让最后一排也看清?”
议论声一顿。
陆临皱眉:“外山小比抽签本就公开。”
“那能不能再公开一点?”沈知微说,“比如签筒给温姑娘验,签条给顾少主验,抽完当众念。免得我赢了说我靠人,输了说我装可怜。”
顾临川在右侧抬眼。
温照月也看向她。
沈知微站在台上,脸色还有些白,木拐靠在脚边。她没有笑,也没有贫嘴。
这一次,她是真不想让。
她可以输。
但不能连输赢都被别人提前写好。
顾临川看着她,忽然想起第八章试剑场上,她也是这样。
明明手里拿着断剑,明明一眼就能看出不占优势,却偏要把规矩问清,把输赢摆明。她不是不怕输,她只是更怕被人说连输的资格都靠别人给。
少年握剑的手紧了紧。
他不喜欢麻烦。
沈知微偏偏就是麻烦。
可这个麻烦,至少不脏。
温照月缓缓走上前,接过签筒检查。
她没有因为沈知微当众要求透明而不悦。
相反,她检查得很仔细。签筒内壁、底纹、每一支签条的长度,她都一一验过。她今日站在这里,不只是为了看沈知微输,更是为了让所有人看见,无妄宫的资格不是靠传闻定,也不是靠谁声音大定。
验完后,她把签筒举起。
“无暗格,无换签。”
沈知微转头看向人群最后。
“后排听见了吗?”
最后一排一个高个弟子被她问得一愣:“听、听见了。”
“麻烦复述一下。”沈知微说,“我怕前排听见了,后排又说没听见。”
人群哄地低笑。
那高个弟子脸一红,却还是在众目睽睽下道:“温姑娘验过,签筒无暗格,无换签。”
沈知微点头:“多谢。你这句值半块清白。”
陆临又将十支签条摊在案上。
外山弟子伸长脖子看,前排看完,后排还不放心。赵小满踮着脚,周禾皱着眉,方砚紧张得手心冒汗。
沈知微站在台中央,忽然没那么怕了。
公开也许不能让所有人闭嘴。
但至少能让她自己不退。
她想起自己从前在市集替人修灯,有人先把铜钱压在掌柜手里,说小叫花子手脚不干净。那一次她没吵,只让掌柜当面数灯芯、数铜钱、数她袖口。后来灯修好了,铜钱也没少,可那句“不干净”还是挂在她背后很久。
这一次,她不想再把背后交给别人。
她要自己站住。
“签筒无异。”
顾临川接过签条,一张张翻开:“器物修复项,十签皆在。无重复,无暗记。”
他翻得很快,翻完后看沈知微一眼。
那一眼像是在说,你满意了?
沈知微点头:“多谢。”
顾临川冷声道:“别谢,我只是怕有人输了赖签。”
“也包括我?”
“尤其是你。”
台下有人笑。
这笑声比先前的议论松了一点。
陆临把签条放回签筒,举到众人面前。
“外山小比第一场,器物修复。参比者沈知微,抽签。”
沈知微走过去。
她的手还有伤,伸进签筒时,指尖轻轻颤了一下。
她没有挑。
也没摸。
直接抽出最上面一支。
顾临川眉头动了动。
温照月看得很清楚。
沈知微把签递给陆临。
陆临展开,声音微微一顿。
“废弃归息盘底座。”
台下静了一下,随即低声哗然。
“归息盘?那不是外山旧试炼器?”
“底座坏了三年,换了几拨人都没修好。”
“这也太倒霉了。”
赵小满在台下急得跺脚:“怎么偏偏抽这个?”
周禾脸色沉下去。
方砚低声道:“这签公开抽的,不能说不公。”
沈知微看向台中央被抬上来的东西。
那是一只半人高的圆盘底座,上方的盘面早被拆走,只剩石质基座和几道裂开的固定槽。灰垢厚得像给它盖了一层旧被子,边缘还缺了一块。
它看起来不像法器。
像一个没人要的破磨盘。
沈知微忽然安心了一点。
坏得这么明白。
至少不用担心它突然很贵。
温照月看向她:“沈姑娘,若你觉得此签过难,可按规矩认输。认输不罚,只记第一场败。”
沈知微问:“败了之后呢?”
陆临答:“外山听学资格冻结,退回杂役抵债,待复验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她说。
她把木拐放到台边,慢慢走向归息盘底座。
顾临川忽然开口:“沈知微。”
她回头。
“别碰旧纹。”他冷着脸,“先看结构。”
这句话很短。
却像在她面前放了一块踏脚石。
沈知微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
她走到那只破旧底座前,蹲不下去,便单膝跪下。膝盖磕到石台,疼得她吸了口气。
台下还有人在说。
“她真修?”
“她以为这是门闩吗?”
“说不定等会儿宫主就来了。”
沈知微没有抬头。
她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,轻轻抹掉底座边缘的灰。
没有光。
没有声。
没有任何旧物回应她。
只有一层呛人的灰,和一道很深的裂。
她看着那道裂,忽然笑了一下。
这样最好。
这一次,她就修给他们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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