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0章 :小比第一场
66.67
归息盘底座很沉。
沉到沈知微刚试着推了一下,就知道这东西不是她能靠蛮力搬动的。
台下有人低笑。
沈知微没有理。
她趴近些,看底座裂缝。
第一道裂在外缘,像被重物砸过。第二道裂在固定槽旁,裂得细而长。第三道最不起眼,在底座下面,藏在灰垢和旧泥里,不清理根本看不见。
她先伸手去摸灰。
陆临立刻提醒:“不得触碰旧纹。”
沈知微停住。
顾临川在右侧冷声道:“灰不是旧纹。”
陆临看他。
顾临川面不改色:“但她若碰到刻痕,我会判停。”
沈知微缩回差点摸进刻槽的手,换了一块破布裹住指尖,沿着没有刻痕的外缘慢慢擦。
她擦得很慢。
慢到台下有些人开始不耐烦。
“她到底会不会?”
“擦灰也算修?”
“一炷香都快烧掉一半了。”
赵小满在台下急得抓袖子,周禾盯着底座看,脸色一点点变了。
他低声道:“她在找受力点。”
方砚没听懂:“什么?”
“底座不是盘面坏,是下面歪了。”周禾说,“她如果直接补裂缝,归息盘一装回去还是会斜。”
温照月听见了,目光落到沈知微身上。
沈知微此刻额角已经有汗。
她胸口伤口被跪姿扯得发疼,掌心也在疼。可她没有换姿势。她看见底座下那道暗裂后,心里反倒稳了下来。
这东西坏得不玄。
它只是被人从上面修了太多次,没人愿意趴下来看下面。
她太熟悉这种坏法。
门板歪了,很多人只敲门板。
可真正坏的,常常是下面那块垫石。
沈知微抬头:“陆师兄,能不能借三块薄木楔、一把小锉、一盆清水?”
陆临看向评席。
温照月道:“器物修复项允许取基础工具。”
顾临川补了一句:“不许替她挑。”
陆临点头,命人送工具上来。
工具放到沈知微手边时,台下又是一阵议论。
“她真当修门板?”
“归息盘是试炼器,不是破凳子。”
沈知微没有急着动手。
她先把三块薄木楔、一把小锉、一只水盆摆成一排,又抬头问陆临:“工具数量能不能先记一下?木楔三块,小锉一把,清水一盆。若我弄坏了,按损耗赔;若没弄坏,别回头说我顺走一把锉。”
陆临面无表情:“你觉得戒律堂会冤你一把锉?”
“不一定。”沈知微诚恳道,“但我比较怕账。”
台下有人忍不住笑。
温照月看了眼工具:“记。”
陆临在记录册上添了一笔。
顾临川抱剑站在右侧,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:“你上台比试,还要先盘工具?”
“接活都要盘。”沈知微把小锉放回原位,“不盘工具,输了像我笨;丢了像我贪。两样都不好听。”
这几句话不漂亮,却把台下几句“她又要碰旧物”的嘀咕压下去不少。
沈知微拿起木楔,在底座下比了比。
她没急着塞。
她先用清水一点点冲开底部泥垢。水混着黑泥流出来,沾了她满袖。有人嫌脏地后退,沈知微却只盯着泥被冲开的地方。
那里露出一排小小的刻字。
不是新纹。
是外山器物登记刻号。
她立刻停手,抬头:“陆师兄,这个能看吗?”
陆临走近,确认那只是登记刻号,不是旧制纹路,才点头:“可看,不可拓印,不可灌灵。”
沈知微松了口气。
台下有人低声道:“她还真问。”
“不问等着被罚吗?”赵小满立刻回嘴。
沈知微没有回头。
她就是要问。
她要让所有人看见,她没有偷碰,没有借力,没有装作不知道规矩。她可以笨一点,慢一点,脏一点,但不能让这场胜负再被一句“她又碰了旧物”抹掉。
陆临上前看了一眼:“归息盘底座,旧编号七十六。三年前因底座不稳停用。”
沈知微问:“三年前修过几回?”
陆临翻记录:“三回。皆补外缘裂。”
“所以没修好。”沈知微说。
温照月看她:“你判断底部才是主损?”
“嗯。”
“依据?”
沈知微指了指外缘裂缝:“这里裂得凶,但边缘旧,说明它不是最近才坏。固定槽旁边的裂缝细,方向往下,像是上面盘面压着它歪了。最下面那道暗裂新一点,还藏泥,说明底座沉过。若只补上面,盘面放回去还是斜。”
她说得不快。
也不漂亮。
像在讲一扇坏门。
可每一句都能让人听懂。
顾临川看了她一眼。
他忽然发现,沈知微不是不懂规矩。
她只是不习惯把自己会的东西说得像本事。
她会看坏处。
这件事在她嘴里像捡来的,在旁人眼里,却能救命、过考,也能让一件废弃三年的器物重新站起来。
香燃过半。
沈知微把第一块木楔塞进底部暗裂旁,不深,只卡住沉陷的一角。第二块垫在固定槽下方,第三块没有立刻用。
她拿小锉把垫得过高的一角一点点磨平。
手疼得厉害。
她停下来,把受伤的手按在膝盖上,换左手继续。
左手不顺。
锉刀在木楔上打滑,第一下险些削偏。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气,像看见她马上就要失败。沈知微也吓了一跳,停了片刻,重新把木楔压稳。
她没有急着证明自己。
急是最贵的。
她从前给人修门,越急越容易把榫头敲裂。裂了,工钱没了,还要倒赔木料。
于是她慢慢磨。
一下。
两下。
每一下都疼,但每一下都让木楔更贴合那道暗裂。
香灰一点点落下。
沈知微没有抬头看时间。看了也不会多出一息,只会让手更抖。她把所有注意力都压在那块薄木上,像从前在雨夜里压住一片快被风掀走的屋瓦。
台下终于没人笑了。
顾临川的视线落在她发白的指节上,手指扣紧剑鞘。
他不能帮。
也不该帮。
这一场必须是她自己赢。
沈知微把第三块木楔削薄,塞进最不起眼的侧角。然后她退后半步,拍了拍底座。
底座没动。
陆临上前,以基础灵息试压。
归息盘底座微微一沉,三处固定槽同时受力,竟没有再偏斜。
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。
赵小满眼睛亮了:“稳了!”
周禾也松了口气。
方砚握紧拳头,像自己赢了一样。
陆临没有立刻宣布结果。他又按规矩检查了外缘裂缝、固定槽和底部暗裂,最后翻开记录册。
“外缘裂未完全补,固定槽可承重,底座受力恢复七成。按器物修复项标准,归息盘底座可临时复用。”
沈知微心口跳了一下。
陆临抬头。
“第一场,沈知微过。”
台下静了一息。
然后议论声轰地起来。
“真过了?”
“没亮,也没动用旧物。”
“她就是把底座修稳了?”
“这也行?”
“规矩里确实行。”
沈知微跪坐在石台上,手里还拿着小锉,袖口全是黑泥。她没有立刻站起来,因为腿有点麻。
她也没有笑得太明显。
她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脏,疼,抖。
但这一次,没人能说是旧物偏心。
没人能说是裴长渊救她。
没人能说是顾临川替她放水。
她修的是底座。
人人看得见的底座。
温照月走上台。
她低头看了看归息盘底座,又看沈知微。
“沈姑娘。”她说,“你没有补最显眼的裂。”
沈知微抬头:“显眼的不一定最坏。”
温照月沉默片刻,忽然轻轻颔首。
“此局,我无异议。”
这句话比陆临宣布通过更让台下安静。
温照月无异议。
镜月世家圣女,当众承认沈知微这一局没有靠偏袒,没有靠奇异旧物,也没有靠谁替她撑腰。
沈知微慢慢站起来,腿一软,差点往旁边歪。
一只手伸过来,停在半空。
顾临川已经走到台边,脸色不太自然。
沈知微看见那只手,又看他。
顾临川冷声道:“别误会,我怕你摔坏归息盘。”
沈知微扶住木拐,没有握他的手。
“放心。”她说,“我摔坏自己比较便宜。”
顾临川的脸又黑了。
但他没有收回视线。
他看着她站稳,才把手放下。
“还算有点本事。”他说。
沈知微眼睛一亮:“能折成贡献吗?”
顾临川:“……”
台下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,很快笑声散开。不是嘲笑,至少不全是。
陆临在记录册上写下:沈知微,外山小比第一场过,器物修复项有效。
这一笔落下时,沈知微腰间的听学牌轻轻碰了一下木拐。
很轻。
却像一扇门终于被她从里面顶住了一点。
温照月看向第二场名册。
她没有反驳沈知微,也没有再说她不配。
只是声音平静地提醒:“第一场过了,不代表资格复核结束。第二场,问规。”
笑声慢慢停下。
沈知微低头看了看满手黑泥,又看向那本名册。
问规。
她最不擅长的东西。
顾临川在旁边低声道:“现在后悔?”
沈知微把小锉放回工具盘,拄起木拐。
“后悔也要排队。”
陆临合上第一场记录。
“半个时辰后,第二场开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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