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2章 :顾少主不服输
73.33
戒律堂的证物桌,比小比台还让沈知微紧张。
桌上摆着三样东西。
一撮灰尾狐毛。
一块被咬烂的荷包布角。
还有一小撮灰。
灰装在白瓷碟里,颜色很浅,像灶膛里烧过的冷灰。可陆临让所有人离它三尺远,旁边还竖了一块小牌:不得触碰。
沈知微看见那块牌,先停住脚。
她从荷包里摸出旧线,比了比三尺。
顾临川站在她旁边,冷眼看她:“你现在走哪都带尺?”
“这是保命线。”沈知微把线收回去,“我最近发现,仙门里最贵的不是灵石,是‘你越界了’这四个字。”
顾临川轻哼一声: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陆临翻开证物册:“灰尾狐昨夜在兽栏后墙附近留下灰毛。毛上有妖气,也有旧制残灰。初判不是野狐误入。”
戒律堂外挤着几个外山弟子,都被陆临用眼神压在门槛外。
他们显然也听说了这件事。
前几日,灰尾狐还是沈知微闯山的借口。现在它突然成了案子,所有人都想知道,这个叼荷包的小妖兽到底能牵出什么。
沈知微不喜欢这种目光。
他们看的是热闹。
她看的是自己的荷包。
热闹散了就散了,荷包若找不回来,她的小院定金就真没了。
沈知微盯着荷包布角。
那布角她认识。
是她自己补过三回的地方。第一回用的是药铺剩下的蓝线,第二回用的是桥洞边捡的麻线,第三回就是被灰尾狐咬开后,她在旧杂院里歪歪扭扭缝上的。
她忽然伸手。
陆临戒尺一横:“不得碰。”
沈知微立刻缩回来:“我不碰。我能不能写个失物招领?”
陆临皱眉:“什么?”
沈知微已经从袖里摸出一片废纸,在桌边蹲下。她用没受伤的手写得很慢。
失物:破荷包一个。
内有:下品灵石三块,铜钱若干,小院纸条一张。
特征:蓝线补角,麻线补口,右下角有狐狸牙印。
损失方向:若找到狐狸,先还钱,再算咬坏荷包。
顾临川看着她写完,脸色一言难尽。
“你把戒律堂当衙门口贴告示?”
“丢东西当然要报失。”沈知微把纸递给陆临,“陆师兄,我不碰证物。你按这几项核对,能不能让我旁听?”
陆临原本想拒绝。
可那张纸上列得太清楚。
荷包布角、补线、牙印、丢失物、损失数,全是证物链能用的细节。她不是来胡闹,也不是来抢查案权。她是失主。
陆临接过纸:“旁听可以,不许插手,不许碰证物。”
他又补了一句:“你写的这些,只能作为失主辨认,不作定罪。”
沈知微点头:“明白。门坏了,不能因为我认得门,就说是我知道谁踹的。”
陆临看了她一眼。
这个比方不太雅,但很准确。
顾临川却低声道:“你脑子里除了门,还有别的吗?”
“有。”沈知微说,“锅。”
顾临川:“……”
沈知微立刻点头:“我手很贵,不乱放。”
顾临川冷笑:“你手贵?”
“赔起来贵。”
他被噎了一下。
陆临用竹镊夹起狐毛:“顾少主,你来自沧澜剑宗,识剑气,也识妖气。你看这灰。”
顾临川上前半步。
沈知微跟着往前挪了一点。
顾临川没有回头,剑鞘往后一横,正好拦在她脚前。
“三尺。”
沈知微低头看剑鞘,再抬头看他。
“你还说你不懂规矩。”
“谁管你。”顾临川冷着脸,“我怕你又欠账。”
沈知微小声:“这句话可以写进善行簿。”
顾临川:“你再写一个试试。”
陆临咳了一声。
顾临川收回剑鞘,低头看那撮灰。
“普通灰尾狐的妖气偏腥,这撮毛上的妖气很淡,像被什么东西压过。”他说,“残灰不是兽栏灰,也不是山门外林地的土灰。”
沈知微忍不住问:“那是什么?”
顾临川看她一眼:“你听得懂?”
“听不懂可以先欠着。”她说,“等听懂了再还。”
他又被她气笑,笑意短得几乎看不见。
“旧制引兽灰。”顾临川道,“剑宗旧猎场也有类似东西,用来引低阶妖兽入笼。无妄宫这种残灰更旧,味道收得干净,不是外山弟子随手能弄到的。”
他说完,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,立刻冷下脸。
“别多想。我只是看不惯有人把低阶妖兽当线头乱牵。”
沈知微看他:“不是看不惯我被牵?”
顾临川眼神一冷:“你想得美。”
“这句又来了。”沈知微点点头,“顾少主今日心法很稳定。”
顾临川:“……”
陆临在证物册上添了一行:“顾少主辨认为旧制引兽灰。”
顾临川皱眉:“我只是初辨。”
“会另送旧库核对。”陆临道。
沈知微听见“旧库”两个字,心里咯噔一下。
旧库。
旧制。
旧灯。
这些字最近总爱凑到她面前,像一群她不认识却偏偏认识她的人。
她把手缩进袖里,没让自己去看那碟灰。
不能碰。
不能再让任何东西因为她亮、响、裂或者多出一笔账。
沈知微的手指慢慢攥紧。
“所以那只狐狸不是看我荷包好欺负?”
陆临道:“它可能被残灰引动,先追某个味,再叼走荷包。”
沈知微低头看失物招领单。
荷包。
小院纸条。
三块灵石。
她一直以为自己倒霉,倒霉到一只狐狸都能从人群里精准叼中她的命根子。现在有人告诉她,也许不是倒霉,是有人用灰、用味、用她的荷包,把她一步一步引进无妄宫。
这念头让她后背有点凉。
她忽然想起入山那天。
灰尾狐叼着荷包,从人群里窜过去。她那时满脑子都是小院定金,连山门上写着什么都没看清。若那只狐狸再跑慢一点,她也许就追不上;若再跑快一点,她也许会掉队。偏偏它跑得刚好,让她一直觉得下一步就能抓住。
现在想来,那种“刚好”才最可怕。
有人可能比她自己还清楚,她为了那只荷包会追到哪里。
顾临川看见她脸色变了,皱眉:“怕了?”
沈知微抬头:“怕。”
他一顿。
她答得太快,快得不像逞强。
“怕也要查。”沈知微说,“三块灵石还没回来。还有,我想知道谁这么缺德,拿别人买门的钱钓狐狸。”
陆临看她一眼,神情比方才缓了些。
“灰毛发现处在兽栏后墙。墙下有旧鼠洞,灰狐可能藏过东西。我已封住。”
沈知微眼睛一亮:“藏过东西?”
“只是可能。”
“狐狸藏肉,孩子藏糖,穷人藏钱。”沈知微很认真,“东西被叼走后,它若没吃,肯定找缝塞。它咬我的荷包,不一定知道灵石是什么,但它会藏亮的、硬的、抢来的。”
顾临川看她:“你还懂狐狸?”
“不懂狐狸。”沈知微说,“懂丢东西的人。”
这句话落下,戒律堂静了静。
陆临收起狐毛:“兽栏后墙已封,明日再查。”
沈知微立刻道:“我去。”
“你不能去。”
“那是我的荷包。”
“也是证物现场。”
“我不碰灰。”她指了指自己的失物招领单,“我只认牙印和缝线。狐狸藏东西不会先问戒律堂,我要是不去,万一你们把我的两块半灵石当石子扫走了怎么办?”
陆临本想说戒律堂不会把灵石当石子。
可看见沈知微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,他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对他们来说,两三块下品灵石只是小数。对沈知微来说,那可能是半扇门、一口旧锅、一个能多住一晚的机会。
规矩要查案,也不能把失主的东西查没了。
陆临:“为何是两块半?”
“它咬得那么狠。”沈知微沉痛道,“我得做好最坏打算。”
顾临川终于没忍住,偏头笑了一声。
沈知微立刻看他:“顾少主觉得好笑?”
“不。”他收住笑,冷着脸,“我觉得狐狸都比你会藏钱。”
“那明天你一起去学学?”
“我为什么要去?”
沈知微眨眼:“顺路?”
顾临川脸色一黑。
陆临却道:“顾少主明日可旁证。”
顾临川:“……”
沈知微低头,在失物招领单最后补了一行。
旁证:顾临川,顺路。
顾临川按住剑柄:“沈知微。”
“在。”她把纸吹乾,抬头笑了一下,“问题不大。”
陆临合上证物匣。
“先别高兴。”他道,“灰毛上的残灰,确认为旧制引兽灰。”
沈知微的笑慢慢停住。
陆临看向她。
“这种灰,外山兽栏没有。”
戒律堂里一静。
沈知微脸上的笑彻底没了。
外山兽栏没有,就说明灰不是狐狸自己蹭来的。山门外林地没有,也说明它不是野地里滚过来的。能沾上这种灰,要么有人拿过,要么有人放过。
她低头看那张失物招领单。
纸很薄,字很丑。
可从这一刻起,它不只是找荷包的单子。
它像一条线。
一头系着她丢掉的三块灵石,一头伸进无妄宫更深的旧库里。
顾临川忽然伸手,把那张纸从桌边往里推了推,免得被门口风吹走。
沈知微看他。
他冷着脸:“证据别飞。”
她点头:“嗯。证据胆子小。”
顾临川没再怼她。
陆临合上证物匣,封条压下去。
“明日辰时,查兽栏后墙。”
沈知微摸了摸荷包。
荷包很轻。
轻到像随时会被风再叼走一次。
她低声道:“我会准时。”
章节评论(1)
点击加载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