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4章 :谁刮了旧账
80
刮掉的旧账页,被单独压在戒律堂案上。
这一次,沈知微站得很规矩。
黄线外。
三尺远。
双手背后。
顾临川看了她一眼:“今日这么老实?”
“我怕它比我还贵。”沈知微看着那页纸,“纸薄,账重,坏了容易把人压死。”
陆临没有反驳。
那一页确实重。
旧库领用簿不是普通账册。引兽灰这类旧制物件虽不算高阶禁物,却牵涉锁山阵、兽栏、旧猎场和试炼场。谁领用、何时领用、用途为何,都要有记录。
记录不是为了好看。
它是有人出事之后,能往回找的一根绳。
如今这根绳被人用刀刮断半截,断口还毛着。沈知微看着那处起毛的纸面,忽然想到自己补过的破荷包。布被咬开后,即便缝上,也会留下线头。
纸也一样。
被刮过,就会留下疼过的痕。
如今名字被刮了。
不是漏写。
是有人不想被看见。
温照月立在案侧,镜月玉令压着袖口。她今日比前几日更沉默。
沈知微能看出来,她不是不想说话。
她是在忍。
守规矩的人最怕看见账被刮,因为那等于有人告诉她,你守的东西可以被一片刀刮掉。
陆临道:“纸面刮损,不可用灵力强拓。若强行复原,可能毁页。”
沈知微小声:“那能看背面吗?”
三道目光同时落到她身上。
她立刻举手:“我不碰。我只是以前给人糊窗纸,纸正面破了,背面有时候会压出痕。看不清字,能看方向。”
温照月道:“压痕不能定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知微说,“所以我先签条。看错不算证据,不能拿去抓人,只算找下一步路。”
她说完,又补了一句:“我也怕自己想要答案,硬把不像的东西看成像。”
这句话让顾临川看了她一眼。
沈知微没有抬头。
她确实怕。
青石巷三个字太重要了。重要到她只要看见一个弯折,都想把它认成自己熟悉的巷口。若她认错了,不只会害查案,也会害她自己。
所以她先签。
把自己心急这件事,也写进规矩里。
顾临川皱眉:“你又签?”
“我最近靠签字活着。”她摸了摸袖口,“不签不让看。”
陆临沉默片刻,递给她一张空白小条。
沈知微写得很快。
看背面压痕。
看错自担。
不作定罪。
不碰原件。
她写完名字,按了一个很丑的指印。
顾临川盯着那个指印:“你这印像被狐狸踩的。”
沈知微看他:“那正好,专业对口。”
顾临川:“……”
陆临命戒律弟子取来一张旧窗纸和一盏斜灯。
沈知微没有碰账页,只指挥那弟子把旧窗纸轻轻覆在背面上方,中间隔着细竹架,不直接压住纸面。斜灯一照,纸背纤维起伏显出极浅的阴影。
这法子很笨。
也很慢。
不像仙门手段,更像雨天里穷人家修窗,借一点斜光看哪里漏风。
戒律弟子起初神色还有些不以为然。
无妄宫查案,多用灵印、照痕、问符。沈知微这种旧窗纸配斜灯的法子,看着像街边修书摊的小手艺。
可陆临没有打断。
温照月也没有。
因为他们都知道,越是这时候,越不能用灵力乱碰。旧账页已经伤了,再拿高明手段硬逼,可能连这点残痕都毁掉。
有时候最笨的法子,反而最不伤东西。
台面上逐渐显出几道残缺压痕。
顾临川本来抱剑站着,见她看得吃力,伸手按住窗纸边角。
沈知微抬头。
他冷声道:“怕证据飞了。”
“嗯。”她点头,“证据胆子小。”
温照月看了他们一眼,没有出声。
沈知微盯着压痕,眼睛酸得厉害。
她其实看不懂完整字。
那些笔画断断续续,像被雨泡过的门牌。她只能认出一点熟悉的弯折,一点熟悉的横竖。
“这里像山。”她指了指。
陆临低头看。
“这里像门。”沈知微又指另一处,“不一定是山门,也可能是别的门。还有这里……”
她声音越来越低。
不是因为看不清。
是因为看得太像。
青字的头被刮没了,只剩下下面一点压痕。石字横画断了,像被雨冲散。巷字最容易认,因为牙人纸条上也有,她看过无数次,看到闭眼都能写出来。
她停住。
顾临川问:“怎么?”
沈知微脸色慢慢变了。
那三个字她太熟。
青石巷。
她从桥洞攒钱开始,就反复念这三个字。青石巷第三户,门歪一点,院里有棵半死不活的枣树,房主急卖,定金三十七块下品灵石。
她连梦里都在数。
那是她攒了三个月灵石才敢去看的地方。墙角潮,屋顶漏,院里那棵枣树半死不活,可院门能从里面扣上。她每次路过,都要假装只是看巷口馄饨摊,其实眼睛一直往第三个拐角飘。
她从没和无妄宫的人说过。
那只是她一个人的小盘算,小到连梦都不敢做大。
陆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眉心一点点沉下。
“青石巷。”他说。
温照月走近半步:“确定?”
陆临道:“压痕残缺,但这三字可辨。”
旧库里只剩斜灯燃烧的轻微声响。
顾临川看向沈知微。
她的手还背在身后,指尖却攥得很紧。
青石巷。
那不是无妄宫的地方。
那是她的小院。
是她还没来得及拥有的门。
有人领了引兽灰。
有人刮掉名字。
有人把线引向青石巷。
沈知微忽然有点想笑。
她原本以为,自己这一生最大的问题是穷。穷得买不起门,穷得怕一只狐狸,穷得连灵石掉一块都能疼半个月。
现在有人告诉她,她连穷都可能被人算进去。
这比穷更让人恶心。
穷至少是明晃晃的难。
有人算计她的穷,却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给门闩抹灰。她每一步都以为是自己选的,结果可能早有人知道她会怎么选。
知道她会追荷包。
知道她会舍不得小院。
知道她会为了那点安全感往前跑。
温照月看着她:“沈姑娘,你先别急。压痕不是完整证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知微声音很轻,“我刚签过。”
顾临川皱眉:“你若想查青石巷,不能自己去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一副马上要跑的样子?”
沈知微抬头看他:“我只是腿想跑,脑子还在排队。”
顾临川被她噎住,半晌才道:“这时候还能贫?”
“不贫会怕。”她说。
这一次没人笑。
陆临把账页重新封入纸匣。
“此页封存。青石巷作为线索,需与灰狐路线、荷包咬痕、引兽灰残留一并核查。沈知微,你不得擅自下山。”
沈知微点头:“我不偷跑。”
温照月看她:“你最好记住这句话。”
“记着呢。”她看着那只纸匣,“我现在每句话都很值钱。”
顾临川忽然道:“你若真想下山,也要等许可。”
沈知微抬头。
少年脸色还是冷的,话也硬。
“有人把青石巷写进旧库刮痕里,不一定是让你回去买院。”他说,“也可能是让你自己跑出去。”
这句话像一盆冷水,兜头泼下来。
沈知微原本已经在心里冲到青石巷门口了。
她看见那扇歪门,看见门闩,看见牙人那张只认灵石的脸。可顾临川一句话,把她从巷口拽回戒律堂。
对。
如果第一次是引她进山,第二次也可能是引她下山。
她咬了咬舌尖,让自己清醒一点。
“我不偷跑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这四个字说出口,她心里那点乱冲的火才慢慢压下去。
她想要门。
可她不能为了门,再被人牵着跑第二次。
这次不是说给温照月听。
是说给自己听。
顾临川低声道:“你不是怕欠账?”
沈知微扯了下嘴角。
“是啊。”她说,“所以这笔账,我得看着它算清楚。”
陆临刚要合册,门外戒律弟子匆匆进来。
“陆师兄,兽栏后墙旧鼠洞查到了。灰尾狐确曾藏物,洞里还有荷包布线和牙印。”
沈知微猛地抬头。
戒律弟子顿了顿,看向她。
“还有半张被咬碎的纸,纸上似有牙人印记。”
沈知微脸色彻底变了。
那是青石巷小院的牙人。
章节评论(1)
点击加载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