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8章 :她想先回家
93.33
外山议事处今日很安静。
安静得沈知微一进门,就觉得自己像又要赔钱。
案上摆着三样东西。
她的请假条。
顾临川的下山令。
戒律堂封好的灰狐案证物袋。
还有一只小铜漏。
铜漏里的水一滴一滴落着,滴得沈知微心口发紧。半日下山不是一句话,是从这一刻就开始算的账。水落完,她若没回,就算她把青石巷那扇门买下来,外山这扇门也会关上。
温照月站在案左,陆临站在案右,谢归尘坐在主案后。顾临川抱剑靠在门边,脸色冷得像不是他自己主动递的下山令。
沈知微拄着木拐走进去,先问:“我现在后悔,还要罚吗?”
陆临:“你想后悔?”
“不想。”沈知微很诚实,“只是先问清楚,省得后悔也赔。”
顾临川冷笑:“你这张嘴比你的腿利索多了。”
“所以腿欠债,嘴还债。”
温照月翻开资格册:“沈姑娘,此事不是玩笑。小比收官未完,剑冢外阵东南角罚修未验,灰狐案证据指向青石巷。你此时下山,可能是对方第二次诱导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去?”
沈知微看着案上的请假条。
“那是我的小院。”
温照月道:“还不是。”
这话很冷。
也很准。
沈知微被这三个字戳得心里一疼。
她差点想回一句“迟早是”,可话到嘴边又压住。温照月不是在嘲笑她穷,也不是单纯拦她。她是在提醒她,未成的契不能当成所有物,未过的考不能当成资格,未查清的案不能当成清白。
这把尺子量人时不温柔。
但它确实是尺子。
沈知微指尖攥紧木拐,半晌后点头:“所以我要去把它变成我的。”
议事处里无人说话。
她把荷包取下来,从里面拿出小院纸条,放在请假条旁边。
“我不偷跑,不碰证物,不私查,不误时。若误时,小比收官记败,听学资格按规矩冻结。若我下山路上发现灰狐案线索,先封袋,不私拿。若我买不下院子,也不让顾少主替我出钱。”
顾临川立刻道:“谁要替你出钱?”
“我先堵上。”沈知微说,“免得别人觉得我看起来很容易被包养。”
顾临川的脸一瞬间黑得很精彩。
谢归尘咳了一声。
温照月的眉心也跳了一下:“沈姑娘,慎言。”
“失礼。”沈知微把纸条往前推,“我的意思是,我自己签后果。”
她从袖里摸出一张新纸。
上面写着四行。
半日下山。
午后未归,记败。
证物封袋,同行见证。
小院钱自付,不借仙门名。
陆临看了她一眼:“你已经写好了?”
“昨晚写的。”沈知微说,“我怕你们不放心。”
她又从袖里摸出一根炭笔,在那张纸右上角画了一个小小的门框。
陆临皱眉:“这是什么?”
“记号。”沈知微说,“我怕你们一堆文书里找不到我的。”
温照月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小门框:“正式文书不得乱画。”
沈知微立刻把炭笔藏回袖子:“那你当没看见。”
顾临川低声道:“你以为这是租房告示?”
“差不多。”沈知微说,“借无妄宫半日门,押我小比收官一次。”
陆临本来要训她,听到后半句又停住了。
她不是不知道代价。
她只是用自己听得懂的话,把代价又说了一遍。
温照月拿起那张纸。
她看见最后一行时,目光微微停顿。
小院钱自付,不借仙门名。
她曾经最不满的,就是沈知微像一个莫名其妙被破例的人。可这姑娘每一次把自己往规则里塞,塞得笨,塞得狼狈,却也塞得很清楚。
她不想靠谁。
她想自己买一扇门。
温照月把纸放下:“我同意,但需加一条。”
沈知微立刻警惕:“加钱吗?”
“加见证。”
“哦。”沈知微松气,“见证比钱便宜。”
温照月道:“顾少主同行,陆临派一名戒律弟子远随。你下山后不得单独离开两人视线。”
顾临川皱眉:“我不是看守。”
温照月淡声:“你可以不去。”
顾临川:“……”
沈知微小声:“顾少主,你的顺路权被规矩征用了。”
顾临川看她:“闭嘴。”
陆临将证物袋推到顾临川面前:“青石巷线索只核门缝残灰、牙人印记与是否有人打听沈知微。不得追凶,不得入陌生院落,不得离开主街。”
沈知微一一记下。
她其实很想问,如果对方就在巷口等她怎么办。
但她没问。
问了也要去。
这不是莽。
至少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是莽。
“我能补一条吗?”她忽然举手。
陆临警觉:“你又想补什么?”
“若看见卖糖葫芦的,不买。”沈知微认真道,“免得你们觉得我下山是玩。”
议事处静了一下。
温照月闭了闭眼:“沈姑娘,少说无关之事。”
“有关。”沈知微小声道,“我怕我看见想买。”
顾临川冷冷道:“你买得起?”
沈知微立刻清醒:“买不起。那不用写了。”
这场面荒唐得很。
可也正因为这句荒唐,屋里的紧绷被撬开一点。陆临把证物袋封条又压了一遍,语气仍硬,却没再把她当成随时会逃的嫌犯。
谢归尘最终在请假条上落印。
“准半日。”
印落下时,沈知微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
她不是偷跑。
不是被赶。
不是抱着荷包半夜逃。
她是拿着一张盖过印的条子,去争一扇自己的门。
这点体面,对别人可能不算什么。
对她很贵。
走出议事处时,顾临川把下山令丢给她。
沈知微手忙脚乱接住:“给我?”
“拿稳。丢了算你误时。”
“这令牌也要赔吗?”
“很贵。”
沈知微立刻双手捧住。
顾临川看着她那副护命根子的样子,眉头动了动:“你真这么想要那座破院?”
“嗯。”
“无妄宫外山旧院还能住。”
“那是外山的。”沈知微说,“青石巷那个,若买下来,就是我的。”
顾临川沉默片刻。
他从小到大有很多地方可以去。沧澜剑宗的剑阁、少主院、练剑台、山门外的别院,甚至临时来无妄宫,也有人替他安排房间。
他从没想过“我的”两个字能让一个人这么用力。
“走吧。”他道。
沈知微看他:“你的剑穗在青石巷哪家铺子?”
顾临川面不改色:“附近。”
“附近多远?”
“顺路。”
“顺路到青石巷?”
顾临川额角一跳:“沈知微。”
“在。”
“再问,我让你自己走。”
沈知微低头看自己的木拐,又抬头看他。
“那你可能得等我很久。”
顾临川:“……”
他像是想把下山令抢回来,又像是想把她整个人拎下山,最后只绷着脸往前走。
沈知微拄着木拐跟上,两步一顿。走到山门前,她忽然停住,从怀里摸出那张盖印的请假条,仔仔细细又看一遍。
顾临川回头:“又怎么了?”
“确认一下我不是梦游。”
“你梦游都比现在走得快。”
“那梦里的我很争气。”她把请假条塞好,“现实里的我尽量不拖后腿。”
半刻钟后,两人下山。
山门外风很大。
沈知微回头看了一眼无妄宫的山门,又摸了摸腰间的荷包。
顾临川道:“怕?”
“怕。”
“现在回去还来得及。”
沈知微转回头。
“不了。”
她握紧下山令。
“我要先回家看看。”
顾临川看了她一眼,没有纠正“家”这个字。
那院子还没买下,契纸还没落名,甚至可能正等着一个陷阱。按规矩,它当然不是她的家。
可他忽然不想在这时候提醒她。
山道向下,云雾从石阶间散开。沈知微走得不快,木拐一下下敲在地上,却每一下都很稳。
她走出山门前,忽然转头问:“顾少主,如果我半路摔了,你会不会说我活该?”
顾临川面无表情:“会。”
沈知微点头:“那你说完记得扶一下。”
顾临川:“……”
他冷着脸往前走,脚步却慢了半拍。
沈知微看见了。
她没拆穿,只把木拐往前一敲。
下山路长,她现在有人顺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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