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9章 :顺路到青石巷
96.67
青石巷比沈知微记忆里还窄。
两边墙上长着青苔,石板被雨水磨得发亮。巷口卖馄饨的摊子还在,摊主换了个新招牌,还是歪的。沈知微看见那招牌,心里反而稳了一点。
歪。
旧。
能修。
顾临川走在她旁边,皱眉看着巷子:“你就想买这里?”
“这里不好吗?”
“窄,潮,墙旧,灵气稀薄。”
“便宜。”沈知微说。
“还有?”
她想了想:“门朝东,早上有光。院里有棵枣树,虽然半死,但还剩半条命。灶台裂了,不算大裂。屋顶漏两处,可以补。最重要的是,门能从里面扣上。”
顾临川看她。
她说这些时,比说小比过关还认真。
像不是在说一间破院。
像在说一个终于能落脚的未来。
巷口有个卖针线的婆婆认出她,远远喊了一声:“小沈,又来看那院子?”
沈知微愣了一下,随即扬手:“是啊,来看它还嫌不嫌我穷。”
婆婆笑:“门嫌你穷,人不嫌。”
沈知微鼻尖莫名一酸,赶紧低头看路。
顾临川把那一瞬看得清楚,却没有拆穿,只问:“你常来?”
“也不常。”沈知微说,“每攒够一点钱,就来看看门有没有跑。”
“门不会跑。”
“你不懂。”她一本正经,“便宜的门会。”
顾临川被她噎住。
牙人铺就在青石巷第三个拐角。
牙人姓周,瘦,眼睛亮,见谁都先看荷包。看见沈知微时,他先笑,再看顾临川的衣着,笑得更热切。
“沈姑娘,您可算来了。院子有人看中了,人家愿意加三块灵石。”
沈知微把荷包按住:“我知道。”
周牙人搓手:“那您今日是补定金,还是……”
“先看门。”沈知微说。
周牙人一愣:“看门?”
“门要是被人动过,我不买。”她说,“门要还能修,我谈延期。”
周牙人看她拄着木拐,还一副要验货的架势,脸上那点热切淡了些:“沈姑娘,您这话说得外行。买院看地契,看墙界,看屋梁,哪有先看门的?”
“我住进去,第一个拦人的就是门。”沈知微说,“屋梁塌了还能跑,门关不上,半夜谁都能进。”
顾临川侧目。
她说得太顺口,顺口到让人知道这不是临时想的。
顾临川看她一眼。
周牙人有点不耐烦,但看顾临川抱剑站着,还是带他们去了小院。
院门果然还歪着。
木门旧得发灰,门闩松了,门缝里有被擦过的痕迹。沈知微站在门口,忽然没急着进去。
她伸手,轻轻按住门板。
这就是她看了三个月的门。
她曾经在门外站过很多次,想象自己哪天从里面把门扣上。她会在院里烧一口小锅,种一点葱,把荷包藏在床板下面。若有人敲门,她可以先问一句“谁”,而不是抱着东西就跑。
顾临川没有催。
周牙人却道:“沈姑娘,另一位买家午后就来,您若不加钱……”
沈知微蹲下去,看门闩。
“这门闩坏了。”
周牙人一噎:“旧院嘛,难免。”
“坏门不值加价。”她从袖里摸出一截细木片,“门闩松,合页歪,底下还磨地。你说另一个买家加三块,他知道这门关不上吗?”
周牙人眼神闪了闪。
顾临川走到门边,低头看门缝。
沈知微把细木片塞进合页下方,轻轻一别,门板发出“咔”的一声,竟比方才稳了些。
周牙人眼睛都直了:“你还会修门?”
“会一点。”沈知微站起来,“所以我知道它值不值。”
她看着周牙人。
“我现在补两块半灵石,剩下半块明日午前补。你给我延一日。若明日不到,定金不退。若今日你转卖,我去牙行告你隐瞒门损。”
周牙人脸色变了:“沈姑娘,这话不好听。”
“门关不上也不好听。”沈知微说,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顾临川偏头,唇角动了一下。
周牙人犹豫。
沈知微没有求他,也没有看顾临川。她只是把找回来的两块半灵石摆出来,又把那半块咬缺的碎角放在旁边。
“半块不按整块算,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这门也不按好门算。你让一步,我明日补齐。”
这不是仙门规矩。
这是市井讨价。
是她最熟的战场。
她甚至把牙行的规矩也背了出来。
“契纸未改名前,牙人不得一院两收定金。若有后客加价,须先退前客定金并赔半成。你上回没给我退,也没给我赔,说明前契还在。”沈知微把纸条往他面前一拍,“周牙人,我穷,不是我不会算。”
周牙人的汗一下就下来了。
顾临川看她的眼神终于变了。
在无妄宫,她总像被规矩追着跑。到了这条窄巷,她忽然熟门熟路,像一条在石缝里长出来的小草,知道哪里能借力,哪里不能低头。
周牙人看了看门,又看了看顾临川,最后咬牙:“延一日。明日午前不到,院子另卖。”
沈知微松了一口气。
可这口气还没落到底,顾临川忽然蹲下,指尖停在门缝边缘。
“别动。”
沈知微立刻停住。
他没有碰门缝,只用剑鞘轻轻拨开一点浮灰。
门缝深处,有一层极淡的灰痕。
周牙人脸色变了:“这是什么?我不知道啊。”
顾临川冷声:“你最好不知道。”
沈知微看着那点灰。
她见过。
在兽栏后墙,在证物碟里,在被封袋的小纸灰上。
引兽灰。
她的门上也有。
她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人按住。
顾临川站起来,挡在她和周牙人之间:“谁来看过这院子?”
周牙人结结巴巴:“看、看院的人多了。前日有个戴帷帽的,说替主家看房。昨日又有人问沈姑娘是不是常来……”
“问我?”沈知微抬头。
周牙人不敢看她:“问你是不是攒够定金,问你住哪里,问你荷包是不是蓝线补的。”
顾临川眼神彻底冷了。
沈知微却没动。
她只是低头看门闩。
有人看过她的院子。
有人打听她的名字。
有人知道她的荷包。
有人把引兽灰抹在她想要的门上。
这门还没归她,就已经被别人拿来设局。
周牙人慌忙道:“沈姑娘,这院子你还要吗?”
顾临川也看向她。
他以为她会犹豫。
沈知微伸手,把方才塞进去的细木片往里又推了半寸。
门闩彻底稳住。
她抬头。
“要。”
周牙人愣住。
“这门被人动过。”她说,“所以更不能白白让出去。”
她从荷包里摸出一枚铜钱,压在门槛上。
周牙人不明所以:“这是做什么?”
“占个位置。”沈知微说,“两块半灵石是定金,这枚铜钱算我给门的见面礼。它今天帮我撑住,明天我来带它回家。”
顾临川扶额:“你还跟门说话?”
“它比某些人讲理。”沈知微说。
“某些人是谁?”
“不敢说。”
顾临川冷笑一声,却没有再催她。
顾临川看她:“可能危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知微把手心的灰在布上擦乾净,“可我不能因为有人在门缝里撒灰,就再也不敢有门。”
风从巷子里吹过,旧门轻轻晃了一下。
这一次,它没有再吱呀乱响。
顾临川忽然道:“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回无妄宫。”他把证物封袋递给她看,“时限快到了。”
沈知微一惊,抬头看天。
日头已经偏高。
她差点忘了。
半日下山,午后未归,记败。
周牙人在身后喊:“沈姑娘,明日午前!”
沈知微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。
“等我。”
她说完,拄着木拐往巷外跑。
顾临川跟上她,冷声道:“你这速度,乌龟都能等你。”
“顾少主。”沈知微气喘吁吁,“背人加钱吗?”
“想得美。”
“那扶一下打折吗?”
顾临川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带着她避开巷口一辆推车。
“闭嘴,跑。”
沈知微被他拽得踉跄,却没松手。
巷口风声擦过耳边,荷包贴着腰侧一下一下撞着。
她回头看不见那扇门了。
可她知道,门还在。
而门缝里的灰,也在。
这一次,她要把两样都带回去。
一个带回证物袋。
一个带回自己心里。
不能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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