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5章 :灰尾狐有主人
79.55
北坡乱成一团。
七八个外山弟子围着一块乱石地,手里拿着捕兽网和短棍。灰尾狐被逼在石缝前,尾巴炸开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声。
它看起来比沈知微第一次见时更瘦。
右耳内侧,有一点白。
颈下的毛被蹭开,露出一道很浅的旧绳痕。
沈知微一眼就看见了。
她拄着木拐冲过去时,差点被坡上的碎石滑倒。顾临川伸手抓住她后领,把她拎回半步。
“你不要命?”
“要。”沈知微喘得厉害,“所以别让它先没命。”
外山弟子见陆临来了,立刻让开。
为首的人道:“陆师兄,这只狐就是灰狐案里的那只吧?它方才咬坏了捕网,还扑人。若不处置,怕再伤弟子。”
孟槐跟在后面,脸色煞白:“别动它。”
那弟子皱眉:“孟师叔,这可是伤人兽。”
“它不是。”沈知微脱口而出。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那弟子认出她,语气微妙:“沈姑娘,你被它追过,反倒替它说话?”
“它追我,不代表它想害我。”沈知微说,“也可能有人让它追我。”
“证据呢?”
沈知微指向灰尾狐:“右耳白点,颈下旧绳痕,尾有灰白圈。旧猎场低阶兽册,丙七灰狸狐。三年前报失,曾作寻物训练。它不是山野妖兽,是旧猎场登记兽。”
那弟子皱着眉,手里的短棍没有放下:“登记兽也会伤人。方才它扑过来,若咬到低阶弟子,谁担责?”
这话不算错。
灰尾狐被围得急,确实会扑人。北坡又窄,捕兽网一收,乱石一滚,谁受伤都可能变成新的麻烦。
沈知微看向那张网。
网绳上已经缠住几撮灰毛。若他们此刻一棍打下去,灰尾狐死了,丙七的旧痕、受训的路线、被谁驱使,都可能跟着断。
她把木拐往前一横,没站进包围圈,却挡在了最靠前那根短棍前。
“若它真要伤人,我不拦你们。”她说,“但现在先别急着把证据打死。”
那弟子被她一句“打死证据”说得脸色古怪:“狐狸也算证据?”
“算。”沈知微看着灰尾狐,“人会撒谎,账会被刮,碗会被倒扣。它不会讲理,但它会跑回被训练过的地方。”
顾临川站在她身后,剑鞘轻轻一压,把另一名弟子的捕网压低。
“听她一次。”
他这话说得不重,却让北坡安静下来。
那弟子愣住。
孟槐取出封好的旧笼牌,声音发哑:“她说得对。”
灰尾狐缩在石缝前,眼睛亮得发慌。它看见孟槐时没有靠近,反而往后缩了缩,像不认人,又像怕人。
沈知微看着它,心里一酸。
三年前丢了。
三年后被人翻旧账找出来,再用来设局。
它不会说话。
所以谁都能把错塞给它。
顾临川低声道:“别靠太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知微说,“我又不是它失散多年的饭盆。”
顾临川本来绷着脸,被这句噎得眼神一乱:“这种时候你还贫?”
“我紧张。”
她确实紧张。
手心全是汗,木拐也滑。可她还是往前挪了一步,蹲不下去,只能半跪在危险线外。
她没有伸手去摸灰尾狐,也没有喊它。
她只是把自己的荷包从腰间解下来,放在地上。
陆临立刻道:“沈知微!”
“不碰它。”她赶紧解释,“我只验证。”
荷包是蓝线补的,旧得发白。灰尾狐原本缩在石缝里,闻到气味后,耳朵猛地一动。
它盯着荷包。
一步。
又一步。
它没有看沈知微,只看荷包。
顾临川的手已经按上剑柄。
沈知微却没动。
灰尾狐扑出来的瞬间,顾临川剑鞘横出,正要拦,沈知微忽然喊:“别打!”
剑鞘在半空停住。
灰尾狐叼起荷包就跑。
外山弟子惊呼一片。
沈知微撑着木拐站起来:“跟着它!”
顾临川气得咬牙:“你故意的?”
“七成胆子,三成心疼荷包!”
“那还有一成呢?”
“忘了!”
她拔腿要追,结果腿伤不答应,差点原地跪下。顾临川一把扶住她胳膊,脸色黑得像能滴墨。
“你站着。我追。”
“别伤它!”
“我看起来像听不懂人话?”
“有时候像!”
顾临川被她气得冷笑一声,转身追了出去。
他速度很快,灰尾狐却熟悉旧猎场地形,在废笼和乱石间绕来绕去。它不是逃命那种乱跑,而像在按一条被训练过的路线走。
陆临立刻命弟子封两侧退路。
温照月赶到时,只看见沈知微扶着木拐,一边喘一边盯着灰尾狐的方向。
“你拿自己荷包诱它?”温照月声音微冷。
“不是诱。”沈知微纠正,“是借它工作。”
温照月眉心一跳:“它不是你的兽。”
“所以更要证明它有主人。”沈知微说,“如果它真受过寻物训练,它叼到荷包后不会随便跑,会往交物的地方去。”
温照月看着她。
这不是高明布局。
很冒险,很粗糙,甚至有点莽。
但它确实是一个选择。
沈知微把最值钱的荷包放出去,不是为了装聪明,是因为除此之外,她没有更快的办法阻止众人当场处置灰尾狐。
很快,北坡下传来顾临川的声音。
“这里。”
众人赶过去。
灰尾狐停在一座废笼前。
那废笼半埋在草里,笼门早坏了,只剩铁条斜斜插着。灰尾狐把荷包放在笼前,低头嗅了嗅,又用爪子扒笼底的土。
顾临川没有拔剑,只用剑鞘挡着它退路。
“它一直扒这里。”他说。
孟槐看见那笼,脸色变了。
“丙七旧笼。”
沈知微心口一震。
灰尾狐叼着荷包,回到了自己的旧笼。
不是什么喜欢她。
也不是它主动选中她。
是有人拿她的气味,唤起了它曾经受过的训练,让它把她当成要寻的物。
陆临命人挖开笼底。
土下埋着一小截灰布。
灰布上有引兽灰残留,还有几根蓝线。
和沈知微荷包上的补线颜色相近。
她看着那几根线,忽然背后发凉。
有人不只是知道她荷包的颜色。
还提前取过相似蓝线,配着引兽灰训练过丙七。
灰尾狐蹲在旁边,爪子踩着沈知微的荷包,眼神仍旧警惕。
为首的外山弟子不再说话。
孟槐慢慢蹲下,伸手想靠近,又停在半空。
“丙七。”
灰尾狐没有过去。
孟槐眼眶发红:“我当年没找回你。”
沈知微看着这一幕,没开玩笑。
她蹲不下,只能弯腰,轻轻把荷包往自己方向拉。
灰尾狐牙齿压住不松。
沈知微和它僵持了一息。
“打个商量。”她小声说,“你还我家底,我帮你找背锅的人。成吗?”
顾临川站在一旁,忽然偏开脸。
温照月看他:“你又笑?”
顾临川冷着脸:“风大。”
灰尾狐终于松口。
沈知微把荷包抱回怀里,第一件事是摸里面的灵石。摸到两块半都还在,她长长松了一口气。
陆临看得额角微跳:“沈知微。”
“在。”她立刻站直。
“灰尾狐暂由旧猎场封管,列为证物,不得处置。”
沈知微眼睛一亮:“那它不用死?”
“在案未结前,不用。”
“案结后呢?”
陆临沉默。
温照月道:“若证明它受人驱使,可按旧猎场失管兽处置,重新登记或送归万妖谷外缘放生。”
沈知微低头看灰尾狐。
灰尾狐也看她,眼睛圆而亮,像仍旧不信任何人。
她忽然觉得它和自己有点像。
都被人拿“想回去”的本能牵着走。
一个想回旧笼。
一个想要小院。
顾临川把灰布证袋交给陆临,低声道:“这局不是临时做的。”
陆临点头。
沈知微把荷包系回腰间,系得比平时更紧。
孟槐将丙七旧笼牌交到陆临手中,郑重道:“丙七归属旧猎场,我愿担三年前失察之责。”
陆临接过:“记。”
灰尾狐真正归属定下了。
它不再是突然冒出来追沈知微的野物。
它有旧册,有笼牌,有失职的人,有被利用的训练。
也有一个还没露面的主人,或者说,操控它的人。
沈知微看着旧笼底那块灰布,忽然低声道:“它不是认得我。”
顾临川看她。
她声音很轻,却很清楚。
“它认得我的荷包味。”
陆临抬头。
沈知微握紧木拐。
“有人先认得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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