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7章 :茶棚那只空碗
36.63
山脚茶棚还是老样子。
三张旧桌,两口大锅,一面被风吹得发白的茶旗。
沈知微下车时,先闻见的是粗茶味。
不是好茶,甚至有点苦。茶叶被煮过头,锅底还带一点焦,风一吹,全是她熟悉的便宜味道。她从前没钱进茶楼,就在这里买半碗热水,蹭一点茶味,坐到腿不麻才走。
她原本以为再回来会高兴。
可今日身后跟着戒律堂,旁边站着顾临川,手里还攥着灰狐案的线索,她忽然有种很怪的感觉。
像自己偷偷藏过的破屋檐,被人一把掀开,露在了大太阳底下。
顾临川看她停着不动:“怎么?”
“没事。”沈知微立刻往前走,“我在和茶味叙旧。”
“茶味理你吗?”
“它比较冷淡。”
顾临川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问。
老板娘姓胡,嗓门大,手也快。沈知微刚从车上下来,她便从灶后探头:“小沈?腿怎么了?又跟人抢饭吃抢输了?”
沈知微扶着木拐,立刻回:“胡姨,我在仙门正经受伤,听起来是不是贵一点?”
胡姨把茶勺往锅沿一敲:“再贵也得付茶钱。”
沈知微摸荷包:“那我还是便宜点。”
顾临川从她身后下来,听到这句,眉心一抽。
“你以前就这样?”
“哪样?”
“到哪都能跟人聊起来。”
“不聊怎么活?”沈知微说,“嘴甜一点,热水多半碗。”
顾临川看着她,没说话。
茶棚里坐着几个脚夫、两个卖药草的散修,还有一个赶早市的老伯。看见无妄宫戒律堂弟子来,众人说话声立刻低了。
陆临没有惊动太多人,只让两名弟子守在路口。
沈知微走到最靠墙的桌边。
那是她从前常坐的位置。
背后有墙,前面能看见路,左边斜过去就是青石巷方向。若有人来催债,她能先看见;若有人从青石巷出来,她也能看见。
她坐下时,动作顿了一下。
这张桌子她太熟了。
桌角缺了一块,是她有次饿得头晕,把馒头掉在地上,弯腰捡时撞出来的。胡姨当时骂了她半日,最后还是给她添了一碗热汤。
顾临川站在桌旁,视线扫过桌角:“你在这里数钱?”
“嗯。”
“就坐这么显眼的地方?”
“显眼才安全。”沈知微说,“角落里被人抢了,喊都没人听。坐这里,胡姨能拿勺子打人。”
胡姨在灶后大声道:“我听见了!打一次另收两文!”
沈知微回头:“熟客能不能打折?”
“看对方欠不欠揍。”
顾临川偏过脸,唇角压得很紧。
陆临坐到对面:“说正事。你常在何时来?”
“辰末到巳初。”沈知微说,“山上杂活散了,青石巷牙行刚开。若有钱,就数钱;没钱,就看门。”
“可有人常盯你?”
她想了想,摇头:“茶棚人多,我没留意。”
胡姨端茶过来:“盯她的人多了。”
沈知微一愣:“很多?”
“你每回来都盯青石巷,别人自然盯你。”胡姨把茶放下,“不过前几日倒真有个怪人。”
陆临立刻抬眼:“何人?”
“戴帷帽。坐那张桌。”
胡姨指向茶棚最外侧。
那张桌子正对沈知微常坐的位置,也能看见青石巷口。桌边还压着一只空碗,碗口朝下。
沈知微盯着那只碗,心里忽然一紧。
“这碗一直倒着?”
胡姨皱眉:“昨日收摊时我明明摆正了。今早开摊,它又倒着。我还以为小崔手脚懒。”
沈知微走过去。
顾临川立刻跟上:“别碰。”
“不碰。”她停在桌边,弯腰看碗底。
碗底沾着一点灰。
不是锅灰。
颜色更浅,带一点青。
陆临让弟子取证。
胡姨脸色变了:“这碗有问题?”
沈知微抬头:“胡姨,戴帷帽的人点了什么?”
“清茶,没喝。只问我你是不是常来,问你是不是要买青石巷小院。”
“你说了?”
胡姨脸上有些愧:“他给了茶钱,还说是牙行主家。我以为是问契的。”
沈知微摇头:“不怪你。”
“怎么不怪?”胡姨气得一拍桌,“我若知道他拿你做局,我拿锅泼他!”
顾临川看了胡姨一眼,又看沈知微。
他忽然知道她为什么能在这里坐得下。
这里旧,吵,茶也淡,可有人会在她被问起时骂一句,有人会拿勺子护她。
这对她来说,已经很像一个临时屋檐。
陆临问:“那人何时来?”
“前日,辰正。”胡姨说,“小沈那日没来,他等了一盏茶就走了。后来梁七来收碗。”
“梁七是谁?”
“外山供给处跑腿弟子,常下山采买。他欠我茶钱。”胡姨脸色更差,“那只空碗就是他收的。”
沈知微立刻问:“他为什么只收那只空碗?”
胡姨一愣。
“茶棚那么多碗,他若帮忙,应该收一堆。”沈知微指着倒扣的碗,“可他只收这个,说明他知道这个碗该收。”
陆临看向胡姨。
胡姨努力回想:“他那日确实只端了那只碗,还说顺手。我忙着煮茶,没细想。”
顾临川低声道:“倒扣空碗,是信号。”
沈知微看着那只碗。
她从前只知道空碗代表没钱续茶。
现在才知道,有人的空碗也能代表“人来过”“路看好了”“可以动手”。
她忽然问胡姨:“梁七欠你多少钱?”
胡姨皱眉:“二十三文茶钱,另欠隔壁药铺半块灵石。”
“他最近急用钱?”
“像是。”胡姨说,“手里常攥着一张纸,一有人问就藏。”
陆临记下梁七名字。
沈知微却没走。
她坐回自己常坐的位置,试着从这里看那只倒扣的碗。
能看见。
也能看见青石巷。
她忽然把自己面前的茶碗倒扣。
陆临立刻看她。
“试一下。”沈知微连忙道,“不动证物,就用我的碗。”
她把茶碗倒扣在桌沿,又站起身,一瘸一拐走到茶棚外侧的位置。顾临川皱眉跟着她,像看一个随时可能把自己摔进锅里的人。
沈知微站到帷帽客坐过的桌边,回头看自己常坐的位置。
清清楚楚。
她又走到路口,蹲不下去,就用木拐点地,艰难地把视线压低。顾临川终于忍不住,一把托住她胳膊。
“你再把自己摔了,今天就绑回山上。”
“我就看一眼。”沈知微说,“碗倒扣,茶棚里的人不一定注意,路口的人能看见。若梁七从路口经过,只要瞟一眼,就知道我来没来。”
陆临跟到路口,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。
果然能看见。
倒扣的碗在桌边露出半个白底,不显眼,却足够给等信号的人看。
胡姨气得撸袖子:“拿我的碗当暗号?这人真不讲茶德。”
沈知微认真点头:“该加钱。”
顾临川低声:“重点是这个?”
“不是。”她看着那只倒扣的茶碗,“重点是他不用靠多厉害的法子。只要知道我坐哪里,梁七走哪里,碗该怎么摆,就够了。”
这才让她最不舒服。
不是天降的危险。
是她的日常被人拆开,一块一块拿去用。
若她那日来了,戴帷帽的人坐在外侧,只需把碗倒扣,梁七来收走,再去通知别人。她只要起身往青石巷走,后面的人就知道她进了巷。
一切都不用说话。
像市井里最普通的暗号。
沈知微低声道:“他没有用多厉害的法子。”
顾临川看她。
“他用的是我每天会走的路、会坐的桌、会看的门、会护的荷包。”她把手放在桌角缺口上,“他知道我太想要那扇门,所以一定会自己往里走。”
顾临川声音发冷:“所以不是你的错。”
沈知微抬头。
他说得很硬,像在训人。
“有人设局,是设局人的错。你想要家,不是错。”
她怔住。
胡姨在灶边也安静下来。
沈知微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小声说:“顾少主,你突然说人话,我有点不适应。”
顾临川脸色一黑:“当我没说。”
“别别别。”她立刻道,“我适应很快。”
陆临咳了一声,把话题拉回:“查梁七。”
就在这时,守在路口的戒律弟子快步进来。
“陆师兄,供给处回话,梁七今日未归。”
沈知微心口一紧。
那弟子又道:“但有人看见他半个时辰前往青石巷方向去了。”
茶棚外风声一紧。
倒扣的空碗被证袋收走后,桌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圆印。
像一只眼睛。
沈知微站起来。
“去青石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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