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9章 :她不是误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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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39章 :她不是误闯

  梁七住在外山杂役院最角落。

  门没锁。

  屋里也没人。

  一张窄床,一只破木箱,半袋没吃完的干饼。桌上摊着几张欠条,最上面一张被水洇过,字迹糊成一团。

  沈知微站在门口,第一眼看床底。

  顾临川看她:“你又看门?”

  “这次看床。”她说,“欠债的人若想跑,东西不会放在明面,床底最诚实。”

  顾临川沉默一息:“你到底过的什么日子?”

  “能省则省的日子。”

  她说得轻快,手却攥紧了木拐。

  陆临让弟子搜查,很快从床底拖出一只布包。里面没有灵石,只有一只旧茶碗、两张写废的欠条、半截黑布,还有一张画得很粗糙的路线图。

  路线图上,从山脚茶棚到青石巷,再到无妄宫山门,被歪歪扭扭画成一条线。

  线旁写着几个字。

  蓝线荷包。

  会追。

  沈知微看着“会追”两个字,脸色一点点白下去。

  顾临川伸手抽走那张图:“别看了。”

  “我已经看见了。”

  “那就少看一眼。”

  她抬头看他。

  他别开眼:“影响你脑子。”

  沈知微想说自己脑子本来就不多,省着点确实好。可这次话没出来。

  陆临将路线图封袋:“梁七参与设局,可定。但他不一定是主使。”

  温照月此时从门外进来。

  她带来了外山修缮丙十六木牌的查验结果。

  “木牌昨日被人用过,领了两截旧木和一小罐门轴油。领用人记录为梁七,但笔迹同样可疑。”

  沈知微低声道:“门轴油?”

  顾临川看向她:“青石巷门没有新油。”

  “所以不是用在青石巷。”她看着屋内那扇门,“梁七的门也没油。”

  陆临问:“你想到了哪里?”

  沈知微摇头:“没想清楚。”

  她不装懂。

  她只是觉得门轴油这东西太具体。它不像灵石,也不像引兽灰,不是为了吓人。有人拿它,一定要开某扇吱呀响的门,或者让某扇门开合不留声。

  可是哪扇门?

  外头忽然传来戒律弟子的声音:“陆师兄,西墙后发现人!”

  那声音一响,沈知微第一反应不是往外跑,而是先看门背。

  顾临川已经迈出一步,又硬生生停住:“你又看什么?”

  “看他怎么出去的。”沈知微指着门背的木闩,“门闩从里面搭着,窗没坏,说明他不是从正门跑。”

  陆临看向窗。

  窗纸旧,右下角有一块新补。补纸边缘沾着一点门轴油,颜色很浅,不注意几乎看不见。

  沈知微用木拐点了点窗下:“门轴油不是给门用的,是给窗用的。窗开合不响,他从这里翻出去,外面的人才不容易听见。”

  顾临川看她的眼神变了一瞬。

  这不是聪明到算尽机关。

  她只是太熟悉那些怕被发现的动作。穷人半夜躲债,最怕门响;小孩偷拿灶边馒头,最怕窗响。她知道哪里会暴露,也知道人慌的时候会先找不响的出口。

  温照月低声道:“记下,窗纸补痕、门轴油残迹。”

  陆临点头,这才带人追出去。

  众人冲出去。

  杂役院西墙外是一片杂草坡,梁七被按在草里,脸上有泥,嘴角破了。他看见陆临,第一反应不是求饶,而是发抖。

  “我没害人!我没想害她!”

  沈知微停在三步外。

  梁七看见她,眼神更慌:“沈姑娘,我真不知道他们要把你引上山门。我只收了钱,帮忙传个信,收个碗,取个袋。我没放灰,我也没碰旧库!”

  陆临冷声:“谁给的钱?”

  梁七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他戴帷帽,手套黑布,声音压得低。他知道我欠债,说只要我帮忙,就替我还药铺半块灵石。”

  温照月道:“你便答应?”

  梁七脸色涨红:“我娘病了,药铺不赊了。我……我只是收碗,取袋,送个口信。我以为是牙行争契,不知道会牵扯旧库!”

  温照月眉眼冷下去:“不知道,不代表无责。”

  梁七垂下头,肩膀发抖。

  沈知微看着他,忽然问:“他怎么说我的?”

  梁七一愣。

  顾临川皱眉:“沈知微。”

  她没有看顾临川,只看梁七:“他既然让你传信,总要说清我是谁。怎么说的?”

  梁七喉结滚了滚:“他说……山脚茶棚有个蓝线荷包的姑娘,想买青石巷小院。若她看见荷包被狐叼走,一定会追。”

  沈知微手指发冷:“还有呢?”

  梁七不敢说。

  顾临川眼神一冷:“说。”

  梁七吓得一抖:“他说,她胆子大,心又软。别人遇见兽会躲,她会先追荷包,再怕兽死。只要让她觉得那院子要没了,她就一定会进局。”

  沈知微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。

  不是偶然。

  对方知道她会做什么。

  甚至知道她为什么会做。

  温照月看向沈知微,眼底有一瞬复杂。

  梁七哭丧着脸:“沈姑娘,我真不是故意害你。我不知道那狐是旧猎场的,也不知道他们刮旧库账。我只拿了半块灵石,我可以还!我慢慢还!”

  沈知微忽然笑了一下。

  笑得很浅。

  “你还不起。”

  梁七脸色一白。

  她看着他:“不是半块灵石。你还不起我被人当绳子牵的那一下,也还不起丙七差点被打死,更还不起旧库被刮的账。”

  梁七嘴唇发抖,说不出话。

  顾临川看着她。

  他原本以为她会心软。

  她确实心软,可她不是没底线。

  沈知微看见梁七的破袖口,也看见他指甲缝里的泥。

  她知道这种人为什么会答应。

  欠债,生病,药铺不赊,赌摊催人。每一样都像一只手,把人往低处按。她太明白那种喘不上气的感觉,明白到她差点想先问一句他娘怎样了。

  可她忍住了。

  因为她若先替梁七找理由,丙七差点被打死的事就会变轻,青石巷封门的事就会变轻,她被人一路牵着走的事也会变轻。

  她可以心软。

  但不能让心软变成别人脱罪的门。

  于是她只问:“那半块灵石还在吗?”

  梁七摇头,眼泪都要下来了:“给药铺了。”

  “药铺是哪家,谁收的,何时收的,等会儿都写清楚。”沈知微说,“你娘的药钱可以查,但你的错也要查。两件事分开算。”

  梁七怔怔看着她。

  顾临川也看她。

  她没有哭,也没有喊冤。她只是把一团乱麻硬生生分成两股,一股叫可怜,一股叫有错。

  沈知微又问:“那个人给你路线图了吗?”

  梁七点头:“给了。我照着画了一份,原图被他拿走了。”

  “他还说什么?”

  梁七犹豫很久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
  “他说,让我不用怕。她是自己误闯无妄宫,查不到我头上。”

  沈知微抬眼。

  梁七又道:“他说等事成后,你会被赶下山,小院也会转给别人。到时候没人会追问一个听学失败的人。”

  顾临川的脸色彻底冷了。

  陆临也沉下眼。

  沈知微却忽然问了一个很离谱的问题:“他鞋底干净吗?”

  所有人一愣。

  梁七呆住:“什、什么?”

  “他见你那天,下雨了吗?”

  “没。”

  “鞋底有没有泥?”

  梁七努力想:“没有。他鞋很乾净。”

  沈知微转头看向青石巷方向:“那他不是常走山脚路的人。茶棚那段路灰大,青石巷里潮,走一趟鞋边一定沾泥。”

  温照月目光一动:“所以他未必亲自盯完整条路线。”

  “他找别人盯。”沈知微说,“梁七只是其中一个。”

  陆临问:“还有谁?”

  梁七立刻摇头:“我不知道!我只在茶棚收碗,在供给处取袋,在青石巷门口放过一次纸。他每次都让我把东西放到固定地方,不让我见别人。”

  “固定地方?”

  梁七点头:“小院门槛下。”

  沈知微心口一紧。

  青石巷小院的门槛。

  她昨天还在那里压过一枚铜钱。

  陆临立刻命人重新查封存小院门槛。

  梁七被押走时,忽然回头看沈知微:“沈姑娘,那人还说过一句。”

  沈知微停住。

  梁七声音发哑:“他说,她一定会追。”

  风从杂役院西墙吹过,草叶伏倒一片。

  梁七补完最后半句。

  “因为她没有家。”

  沈知微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
  顾临川握剑的手背青筋微起。

  温照月也沉默了。

 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,不快,却直直捅进沈知微心里最软的地方。

  她忽然抬手,按住自己的荷包。

  半晌后,她抬头,声音很轻。

  “那他猜错了。”

  顾临川看向她。

  沈知微眼圈没有红,脸上也没有泪。

  她只是把木拐往地上一点,一字一句道:“我没有家,不代表谁都能拿家骗我。”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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