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2章 灶火也要先点着
41.58
沈知微疼得当场想蹲下。
可外山基础课的队伍排得整整齐齐,前头执教刚宣布完第三场小比题目,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往她脚背上看。
她硬是把那口气咽了回去。
“问题不大。”她低声道,“脚趾还在,说明无妄宫地基不错。”
顾临川在旁边凉凉看她:“你夸地基,脚趾会好得快些?”
“会。”沈知微面不改色,“至少显得我不亏。”
前排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执教许慎之抬眼一扫,笑声立刻断了。
许慎之是外山基础课执教,年纪不算大,脸却板得很正。他手里拿着竹尺,竹尺头部常年磨得发亮,据说不是用来打人,是用来敲醒那些闭着眼胡乱吐纳的弟子。
沈知微看见那竹尺,心里先把它估了个价。
紫竹,三年火候,尺头磨损,若折价卖给修器铺,能换两顿热饭。
她刚估完,许慎之的竹尺便“啪”地敲在讲案上。
“今日复习引灵。”
许慎之道,“所谓引灵,不是把天地灵气硬拽进体内,而是开识、调息、定心。第三场小比,考的就是这个。”
他目光落到沈知微身上。
“沈知微。”
沈知微立刻站直:“在。”
“听说你会修锁,能辨纸,能串证。”
“都是生活所迫。”她谨慎道。
“引灵会吗?”
沈知微沉默了一下。
全场也跟着安静。
她很想说会。
可昨夜她抱着顾临川丢给她的木桩,坐在屋檐下试了半个时辰,除了把自己坐得腿麻,并没有引来什么灵气。
最后她盯着院角那盏旧灯,差点问灯:你平时到底怎么点着的?
这念头刚冒出来,她就把自己吓清醒了。
不能再靠旧物。
也不能总想着找破口。
沈知微抬头,老老实实道:“不会。”
底下立刻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。
“不会还敢参加小比?”
“前两场闹那么大,我还以为她真有本事。”
“修东西和修炼又不是一回事。”
赵小满站在丁末组里,急得往前挤了半步:“她前两场也不是……”
方砚拉住她,低声道:“先听执教。”
许慎之并不意外。
他把竹尺横在掌心:“不会就从不会开始。外山课上,不怕弟子笨,怕弟子装懂。”
沈知微立刻松了口气:“那我今日安全。”
许慎之看她。
她补充:“我特别不装。”
旁边又有人想笑。
许慎之竹尺一敲,众人立刻收声。
“盘膝。”
所有弟子依次坐下。
沈知微也跟着坐下,木桩放在膝边。她原本想把木桩竖起来当参照,刚扶了一下,木桩就往旁边倒,砸到方砚的鞋尖。
方砚面无表情地把它扶正。
“谢谢。”沈知微压低声音,“它不太服管。”
方砚:“像你。”
沈知微震惊看他。
方砚装作什么都没说,低头翻开记录纸。
许慎之开始讲吐纳。
“先闭目,意守气府。呼吸不可急,不可散。想象周身百窍如春土,天地灵气如雨,雨入土中,自然成泽。”
他先点甲组弟子演示。
前排一名少年闭目三息,指尖便有一缕极淡的白雾绕过。测息小旗轻轻一摆,许慎之点头:“一息半。”
又一名少女上前,呼吸稳得几乎听不见,小旗连摆两下。
“两息。”
队伍里响起几声压低的赞叹。
轮到丁末组时,赵小满硬着头皮上去,勉强稳住一息,回来时耳尖通红。方砚更稳些,一息半,落座后把自己的吐纳拍子又改了一遍。
沈知微看得越发心虚。
原来大家嘴上说难,手上是真的会。
只有她,连灶膛在哪儿还没摸清。
沈知微闭上眼。
春土。
雨。
成泽。
她想了半天,脑子里只有自家小院墙根那块被雨泡软的泥。泥里还有她埋的半截破钥匙,防着哪天没饭吃拿去卖铁。
她赶紧把钥匙从脑子里拔出去。
春土不行。
她换一个。
许慎之又道:“灵气入体,不可追,不可抢。若心浮,气散。”
沈知微举手。
许慎之忍了忍:“说。”
“执教,引灵像不像点灶火?”
全场一静。
许慎之:“什么?”
沈知微比划了一下:“就是灶膛里先垫干草,再添细柴,不能一上来塞整根湿木。火若没起,你越吹越灭。是不是差不多?”
许慎之原本要皱眉,听到后半句,神色倒是缓了些。
“粗俗,但不算错。”
沈知微眼睛一亮:“那我懂了。”
她重新闭上眼。
气府是灶膛。
呼吸是风。
灵气是火苗。
不能抢,不能乱吹,先把灶膛清出来。
这回她总算有了点能抓住的东西。
她慢慢吸气。
起初什么都没有。
耳边只有旁人衣料摩擦声,竹叶被风扫过石阶的声响,还有远处练剑场传来的剑啸。
她有点急。
一急,胸口那口气就乱了。
许慎之竹尺敲在她身前:“重来。”
沈知微睁眼:“我还没开始。”
“你已经灭了三次火。”
“……”
行。
执教是懂灶火的。
她重新坐好。
赵小满悄悄递过来一只小水囊,压低声音:“润润喉。”
沈知微接过,感激地看她一眼:“你真是好人。”
赵小满小声道:“少说两句,气不就稳了?”
沈知微更感动了。
好人也会扎心。
方砚把一张纸推到她旁边,纸上写了四个字:吸三,停一,呼五。
下面还画了几道简单的拍子。
沈知微看着那张纸,心里微微一热。
前几日她在外山走到哪里,都有人看热闹。如今倒也不是所有人都向着她,可至少丁末组里,有人愿意拉她一把。
她低声道:“等我会引灵了,请你们吃热馄饨。”
方砚:“先会。”
赵小满:“别立太大的契。”
沈知微认真点头:“那先请半碗。”
许慎之竹尺又敲过来。
“沈知微。”
“在。”
“吐纳不是议价。”
“明白。”
她终于闭嘴。
第三次尝试时,她没有再想院墙,也没有想纸条。
她把自己想成一口旧灶。
破是破了点,烟道也许堵过,灶膛里还有湿柴,可只要有人肯一点点清灰,总能点起火。
她先把呼吸放慢。
一开始她总想立刻抓住那点凉意,就像小时候看见米缸里剩最后一把米,手比脑子快,恨不得立刻攥住。
可灵气不是米。
越攥越散。
她只好把手心摊开,假装自己不是在抢一口饭,而是在等一锅水慢慢开。
吸三。
停一。
呼五。
风从鼻端入,落到胸腔,再一点点往下。
沈知微忽然感觉到一丝极淡的凉意。
不是风。
也不是寒。
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抖落一粒雪,恰好落在她掌心,又很快化了。
她猛地睁眼:“我感觉到了!”
许慎之竹尺停在半空:“感觉到什么?”
“一点凉。”
“在哪?”
沈知微低头看自己掌心,又看看肚子,十分诚实:“路过了。”
全场沉默。
顾临川站在场边,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。
沈知微立刻看过去:“你笑什么?”
顾临川抱剑道:“笑你请客可能只够请汤。”
沈知微:“……”
她忍。
今日她是来学引灵的,不是来跟剑修斗嘴的。
许慎之却点了点头:“能感到一瞬,便不算全无基础。但一瞬不够。第三场,三息为过。你现在连半息都不到。”
沈知微心头那点刚燃起来的小火苗,差点被这句话浇灭。
半息不到。
三息为过。
听起来不多。
可对她来说,像要从一口漏风的灶里烧出满锅热水。
课后,外山弟子陆续散去。
有人路过她身边,故意拖长声音:“三息而已,沈师妹应该问题不大吧?”
沈知微抬头,露出一个诚恳的笑:“你说得对。”
那人一愣。
她又补了一句:“所以借我三息?我先记账。”
对方立刻闭嘴走了。
赵小满笑得肩膀直抖。
沈知微也笑,可笑到一半,手指还是不自觉摸了摸方砚那张拍子纸。
她真的太弱了。
弱到连被人嘲笑都没法立刻还回去。
弱到裴长渊那句“谁都能逼她走”,一点也没有冤枉她。
她抱起木桩,准备再找个角落练一会儿。
刚转身,一截新的练剑木桩“咚”地落在她脚边。
这次没砸她。
只把尘土震起来一点。
顾临川站在树下,少年额发被风吹得微乱,语气照旧不太好听。
“你先别想着引灵。”
沈知微看他:“那我想什么?”
“站。”
“站我会。”
顾临川挑眉。
沈知微抱着原来的木桩,往旁边一站,挺直腰:“看。”
顾临川抬手,剑鞘往地上一点。
一阵极轻的灵压扫过。
沈知微整个人往后一晃,手里的木桩也跟着倒了。
她差点坐进草里。
顾临川伸手扶住木桩,没有扶她。
“会?”
沈知微扶着膝盖,抬头看他。
她很想骂人。
但她更想赢。
于是她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,重新站好。
“再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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