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3章 站稳一息
42.57
顾临川教人,和他本人一样不讲情面。
他说站,就真只让沈知微站。
一截练剑木桩插在她脚边,半寸入土,木纹上全是旧剑痕。顾临川站在三步外,用剑鞘点地,每点一下,便有一阵灵压从地面掠过。
第一下,沈知微退了三步。
第二下,沈知微撞上木桩。
第三下,木桩没倒,她倒了。
赵小满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真是练站?”
方砚一边记拍子,一边艰难点头:“从结果看,是练倒。”
沈知微坐在地上,拍了拍衣摆上的土,抬头看顾临川。
“顾少主。”
顾临川面无表情:“说。”
“你们沧澜剑宗教小孩,是不是先把小孩种地里?”
顾临川眼皮一跳。
围观弟子里有人笑出声。
顾临川冷冷一扫,笑声顿时收住。
他看回沈知微:“第三场还有两日。你若想靠嘴站过三息,现在就可以回去睡。”
沈知微立刻爬起来。
“谁说我靠嘴?”
“你刚才已经靠了五句。”
“那是热身。”
顾临川嗤了一声:“嘴热了,脚没热。”
沈知微深吸一口气。
她发现顾临川这人很可恶。
可恶在他每一句都像刺人,但刺完又确实有用。
她站回原位,低头看自己的脚。
“你说站稳,到底稳哪儿?”她问,“脚?腰?气?还是像灶台一样,锅底不能斜?”
顾临川本想说“别把什么都扯到灶”,话到嘴边又停住。
他看了她片刻,走到木桩旁,伸手按住桩顶。
“看。”
他没有拔剑。
只把一只脚后撤半步,肩背放松,整个人像一柄未出鞘的剑。风从练场穿过,吹起他的衣摆,可他的重心纹丝不动。
“灵压来时,不是硬顶。”顾临川道,“先知道它从哪来,再让开最重的那一下,剩下的压进脚下。”
沈知微若有所思:“像锅快翻了,先扶耳朵,再压锅底?”
顾临川:“……勉强。”
“懂了。”
她立刻蹲下,在地上捡了四块小石头,分别摆在自己前后左右。
顾临川皱眉:“你做什么?”
“标线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用。”沈知微很认真,“我这个人对抽象的东西不太熟,对不许越界比较熟。”
她又把木桩挪到左侧半步,抬手比划:“这是灶台,这是锅,这是我。你先别说话,我给自己画个不翻锅图。”
顾临川额角轻轻一跳:“你是在练剑修基础,还是在开灶房?”
沈知微抬头:“只要能站稳,灶房也可以飞升。”
周围又有人憋笑。
顾临川被她气得短促笑了一声。
那笑很轻,像剑刃碰了一下鞘口,很快又收住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灶房弟子,准备。”
沈知微:“……你还真叫?”
“不是你自己说的?”
她磨了磨牙:“来。”
第四次灵压扫来。
沈知微这次没有立刻往后退。
她先感觉风从左肩过来,身体本能想躲,脚却踩在石头圈里。她想起顾临川说的,不硬顶,先让开最重那一下。
于是她肩膀稍稍一沉,右脚往地里压。
半息。
她没倒。
然后下一瞬,灵压擦过腰侧,她整个人还是被带得歪出去,一脚踩飞了石头。
“半息。”顾临川说。
沈知微扶住木桩,喘了口气:“比刚才强。”
“强得很有限。”
“有限也是强。”
顾临川看她一眼,没反驳。
接下来一炷香,沈知微跌了七次,撞了三次木桩,踩碎两块石头,还险些把赵小满递来的水囊当成“稳心重物”绑在腰上。
旁边下注的外山弟子本来只是看热闹。
看着看着,声音渐渐小了。
沈知微每次摔下去都起得很快。她不是不疼,手腕擦红,膝盖沾土,衣摆上还挂着草屑,可她总能用一种奇怪的办法把自己捡起来。
第一次她扶木桩。
第二次她抓草根。
第三次她干脆把自己滚了一圈,滚到灵压边缘再爬起来,嘴里还念念有词:“省一步路,合理。”
顾临川看得眉心直跳:“你练站,不是练滚。”
沈知微喘着气:“我这叫失败后的去向安排。”
“站稳前,先别安排去向。”
这话不重,却让她忽然安静了一瞬。
她想,是啊。
她以前太会安排失败后的去向了。哪条巷子能躲雨,哪户人家屋檐能借一晚,哪个破碗还能卖三文。可如今她要学的,偏偏不是倒下之后往哪儿去,而是在倒下之前多撑一息。
顾临川忍无可忍:“你绑水囊做什么?”
“压重心。”
“灵压不是风筝线。”
“可我以前搬瓦罐就是这样,腰上压点东西,走得稳。”
“你是瓦罐?”
沈知微想了想:“也不是不行。瓦罐能装饭。”
顾临川闭了闭眼。
方砚在旁边低声对赵小满道:“顾少主看起来想把人和瓦罐一起埋了。”
赵小满:“但他没走。”
是的。
顾临川没有走。
他嘴上说她笨,说她慢,说她站得像刚学会走路的小鸡崽子,可每一次灵压来之前,他都会把力道控制在她能承受的边界。
不会轻得让她混过去。
也不会重得把她压垮。
沈知微慢慢察觉到了。
她没说。
顾临川也没说。
少年人的好意总是别扭,像没磨平的剑鞘,握上去扎手,可真挡在身前时,又确实能挡一下风。
日头渐渐西斜。
许慎之路过练场时停了一下。
他没有出声,只看了沈知微两轮。
第一轮,她半息不到。
第二轮,她险险撑住半息。
许慎之把竹尺在掌心敲了敲,道:“练得乱,但不是偷懒。”
沈知微立刻抬头:“执教,这是夸吗?”
许慎之:“不是。”
沈知微失望。
顾临川在旁边道:“你今日已经问了三个人是不是夸,能不能先练?”
“不能。”沈知微说,“我得确认世上还有没有好话。”
许慎之看了她一眼,转身走了。
走出几步,他才留下一句:“明日上台,别乱想外物。”
沈知微一怔,随即小声应:“知道。”
练场上的人少了。
沈知微的腿开始发抖。
她脚下的小石头换了一圈又一圈,最后干脆不用石头了。
顾临川看着她:“不摆了?”
沈知微摇头:“第三场不能让我带石头上台吧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就不摆。”
顾临川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满意。
“再来。”
这一次,灵压比方才稍重。
沈知微站在原地,先闭了一下眼。
她没有再想锅底,也没有想石头圈。
她只想起青石巷的院墙。
雨天的时候,那墙根被泡软过。她一个人用碎瓦垫了半夜,手冻得通红,也不敢松。因为一松,墙就会塌,院里的灶台会被雨打湿,第二日就没有热水。
那时她也站得很不稳。
可她不能退。
灵压来了。
从左。
她肩沉,脚压,呼吸往下。
半息。
一息。
木桩旁的落叶被风卷起,擦过她衣摆。
沈知微没有倒。
顾临川的剑鞘停在地面上。
赵小满最先反应过来:“一息!”
方砚低头在纸上记了一笔,语气也藏不住高兴:“满一息。”
沈知微睁开眼,整个人还在晃,却笑了。
不是平日那种故作轻松的笑。
是累得狼狈,又终于摸到一点边的笑。
她看向顾临川:“怎么样?”
顾临川淡淡道:“还活着。”
“这算夸吗?”
“不算。”
“那你重新说。”
“站得比上午像个人。”
沈知微想了想,居然接受了:“行,比瓦罐高一级。”
顾临川:“……”
他刚要说话,练场外传来一阵铃声。
一名外山弟子拿着卷轴跑来,边跑边喊:“第三场试题张榜了!”
围在练场的人立刻涌过去。
沈知微也想过去,刚迈一步,膝盖一软,险些跪下。
顾临川眼疾手快,没扶她,只把木桩往她身前一立。
沈知微一把抱住木桩,稳住了。
她低头看看木桩,又看看顾临川:“你这是扶人,还是扶证物?”
顾临川别开眼:“扶木头。”
“那我谢谢木头。”
她抱着木桩挪到榜前。
榜上字迹清楚。
外山小比第三场,试题:引灵定息。
三息为过。
沈知微盯着那四个字,心里那点刚站稳一息的高兴,瞬间被压回了胸腔。
一息。
三息。
只差两息。
可这两息,像从破屋檐下走到晴天里那么远。
旁边有人故意道:“沈师妹刚练了一息?那还差两息呢。”
沈知微回头,对那人露出一个真诚的笑。
“多谢提醒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。
她抱紧木桩,补充道:“我本来数学也一般,你这一说,我压力明确多了。”
顾临川在旁边低声道:“少贫,多练。”
沈知微深吸一口气,看着榜上的字。
“练。”
她说,“两息而已,先欠着。明天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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