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7章 第三场,三息为过
47.52
第三场小比设在外山试台。
试台四面开阔,台中摆着十盏测息灯。灯盏通体灰白,灯芯细如发丝,旁边各立一枚计息石。弟子上台后,需引灵入息,计息石连响三声,测息灯灯芯随气而动,便算通过。
沈知微站在台下,看了半晌。
她忽然问旁边执事:“这灯贵吗?”
执事一愣:“什么?”
“我是说,若我不小心摔了,赔多少?”
执事脸色一黑:“你不要碰灯。”
“好。”沈知微立刻退后半步,“我先问清楚,心里有数。”
顾临川站在她身后,语气平静:“你现在最该心里有数的,是三息。”
沈知微回头:“你怎么神出鬼没?”
“是你一直盯着灯看,没看路。”
“我这是考前熟悉器具。”
“你是考前盘赔价。”
沈知微想反驳,又觉得他说得有点准,只好忍住。
今日外山广场人比前两场更多。
前两场沈知微靠修缮、靠查证,闹得满山皆知。如今第三场终于考真正引灵,许多人都想看看,她离开破锁、纸账和灰狐,还剩多少本事。
人群里议论声不断。
“她能过吗?”
“听说昨日才练到一息。”
“一息到三息,哪有那么快?”
“温照月亲自监验,她就算想耍滑也没机会。”
沈知微听见了。
她没有回嘴。
不是不想。
是顾临川昨晚给她加了一条训练规矩:上台前少说一句,气就少散一分。
她虽然觉得这规矩很不人道,但方砚把它记进了丁末组备考纸,赵小满还在旁边画了圈。
现在她若开口,等于同时得罪三个人。
成本太高。
于是她低头吸气。
吸三。
停一。
呼五。
许慎之站在试台侧面,手中仍拿着那把竹尺。他今日不训人,只负责记录基础课成绩。
温照月站在另一侧。
她一身月白衣,袖口束得比平时更紧,旁边放着监验册。她看见沈知微时,只淡淡说了一句:“按规矩考。”
沈知微点头:“按规矩考。”
温照月又补:“不许问灯价。”
沈知微:“……”
她怀疑温照月偷听。
陆临也在场。
他没有站上监验位,只站在试台西侧,负责涉案弟子的临场记录。看见沈知微过来,他照例问了一句:“你仍可申请延后第三场,待纸源和旧库线查明后再考。”
这话一出,周围议论声立刻低了些。
有人等着她点头。
也有人等着她摇头后出丑。
沈知微看了眼台上十盏测息灯,又看了眼自己昨日练到发麻的手。
延后当然好。
延后就不用当着所有人的面证明自己。
延后也能让青石巷、丙七、镜月水印都先查一查。
可延后之后,别人只会记得她“不敢上”。
幕后人也正等她把“暂避”变成“退走”。
沈知微把袖子挽了一点,认真道:“不延。”
陆临问:“想清楚?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她说,“我今日来,不是证明纸条没问题,是证明我能站三息。两件事,分开算账。”
温照月看了她一眼。
顾临川抱着剑,唇角似乎动了一下,又很快压下去。
陆临点头:“入册。”
沈知微小声道:“这句可以写好看点。”
陆临:“少说。”
她闭嘴。
第一批弟子上台。
甲组弟子根基稳,三人接连通过。计息石声声落下,测息灯芯随气轻偏,外山弟子里响起一阵压低的赞叹。
赵小满排在沈知微前面。
她上台前紧张得手心全是汗,沈知微凑过去,小声道:“你就把自己当热馄饨,盖子别掀。”
赵小满本来很紧张,听完更紧张:“这是什么比喻?”
“保温。”
“……”
方砚在旁边道:“别听她。照拍子来。”
赵小满最后稳住一息半,没过,却也没有倒。下台时她眼眶有点红,沈知微拍了拍她肩:“下次再煮久点。”
赵小满哭笑不得:“你闭嘴。”
终于轮到沈知微。
她走上试台。
脚踩到台面的那一刻,四周声音像被风推远。
台面比练场平。
也比练场冷。
她昨日还能靠木桩、石头、草根和顾临川那张欠嘴,把自己一次次拽回来。现在台上空空荡荡,连可以乱抓的东西都没有。
沈知微忽然很想回头看一眼。
看赵小满也好,看方砚也好,看顾临川也好。
但她忍住了。
若她总要先确认身后有人,才敢往前站,那她这三息永远都不会是自己的。
没有歪窗让她修。
没有纸账让她问。
也没有可以闻出贵不贵的香粉。
只有她自己。
一口气。
一双还会发抖的腿。
温照月翻开监验册:“沈知微,第三场第一项,引灵定息。”
许慎之道:“三息为过。”
沈知微站到测息灯前。
那盏灯离她三步远。
她不碰。
不看太久。
顾临川站在台下,抱剑看着她。
沈知微没有回头,却听见他的声音。
不高。
刚好穿过人声落进她耳里。
“站稳一息。”
旁边有人嗤笑:“只一息怎么过?”
顾临川没有理会。
沈知微却懂。
先站稳一息。
再有第二息。
第三息。
她闭上眼。
许慎之敲响计始木。
咚。
沈知微吸气。
她没有去抓灵气。
也没有去想测息灯为什么贵。
她只把自己想成一口旧灶,先清灰,先通风,先把那点火苗的位置留出来。
风从试台边扫过,衣摆轻轻一晃。
她肩沉,脚压,呼吸往下。
一息。
计息石没有响。
测息灯也没有动。
她心里咯噔一下。
昨日练习时,至少她能知道自己哪里歪了。
肩不沉,脚没压,呼吸太急,顾临川都会冷着脸指出来。
可现在没有人提醒。
只有一盏不动的灯,一块不响的石,和四面八方压来的目光。
台下议论声顿时起了。
“没引到?”
“我就说她不行。”
“前两场闹得大有什么用,基础差就是基础差。”
沈知微听见了。
那些话像细细的针,扎在耳边。
她很想睁眼,很想说你们急什么,我锅还没热。
可她没有。
顾临川在台下皱眉,手指搭上剑鞘,又放下。
温照月看着测息灯,神色不变。
许慎之竹尺抵在掌心,没有催。
沈知微的第一口气沉到一半,忽然散了。
她胸口一空,脚底也跟着发虚。
差一点。
她差一点就想伸手扶灯。
那动作很小。
小到旁人未必能看见。
可温照月看见了,顾临川也看见了。
温照月没有出声。
顾临川手指压住剑鞘,眼神冷了冷,像是恨不得隔空把她那只手按回去。
就在指尖微动的一瞬,她想起顾临川昨日冷着脸说的话。
站稳前,先别安排去向。
她把手压回身侧。
不扶。
不找外物。
不倒。
计息木第二声还未响,她重新吸气。
可测息灯仍旧一动不动。
台下有人低低笑了一声。
沈知微站在试台上,忽然明白,这一场最难的不是三息。
是所有人都等着她倒的时候,她还要相信自己能站住。
她咬住舌尖,没让那口气乱掉。
咚。
第二声。
她终于引来一缕极细的灵气。
凉。
很淡。
像昨日掌心那粒雪,又像灶膛里被灰盖住的一点火。
沈知微没有去追。
她只守着。
可那缕气太细,细到测息灯的灯芯仍旧没有反应。
温照月抬手,在监验册上按住一页。
许慎之看着沈知微,眼神沉了一点。
第三声计息木即将落下。
沈知微脚下忽然一晃。
顾临川在台下低声道:“别第一息就倒,丢人。”
沈知微差点被气笑。
都什么时候了,他还要嘴硬。
可也正是这一句,把她从发慌里拽了回来。
她心里骂了顾临川一句,脚却稳住了。
咚。
第三声落下。
沈知微指尖发冷。
测息灯仍然没有动。
许慎之正要开口,温照月却忽然抬手:“未定。”
全场一静。
她看着沈知微脚下。
“她还没散息。”
沈知微闭着眼,呼吸细得几乎听不见。
她确实还没散。
那一缕细气仍被她守在气府边缘,摇摇欲坠,却没有灭。
顾临川眼底一动。
沈知微在一片寂静里,撑着那点气,低声道:
“再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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