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2章 一格屋檐
52.48
沈知微拿着钥牌进青萝后舍时,刚把脚迈过门槛,就被人拦住了。
拦她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女弟子,袖口扎得整整齐齐,手里拿着一卷舍规,脸上写着四个字:今日别闹。
“新来的?”女弟子问。
沈知微立刻把钥牌举起来:“有牌,真的,热乎的。”
女弟子看了一眼:“我叫林蓁,青萝后舍舍长。第一条,屋里不能钉墙。”
沈知微默默把另一只手里的小铁钉往袖子里藏。
林蓁:“第二条,不能私搭架子。”
沈知微又把半截竹竿往身后挪。
林蓁:“第三条,不能设私灶。”
沈知微沉默片刻,真诚问:“凉水角算私灶吗?”
林蓁盯着她: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不干什么。”沈知微道,“就是想拥有一个听起来像灶但实际不是灶的角落。”
林蓁脸色更严肃了。
赵小满跟在后头,怀里抱着一卷薄被,赶紧上前:“林师姐,她刚过第三场,脑子还在试台上,没完全回来。”
沈知微纠正:“回来了,正在找地方落地。”
方砚抱着书册和笔匣,从旁边探头:“钥牌是丁末组临住,按册她在西排第三铺。”
林蓁接过钥牌核对,又打开舍规,在名册上用指甲点了一下。
“西排第三铺,一格床,一格箱,窗边共用,盥洗按时辰,夜半禁出,外来弟子不得久留。你们两个送完东西就走。”
她说完,看向沈知微:“还有,别修门。”
沈知微愣住:“这条也写了?”
“没写。”林蓁道,“但外山已经传遍了。你一住进来,最可能动的就是门。”
沈知微看向那扇门。
门确实有点歪。
很轻微。
右下角吃地,开合时会刮出一点沙音。若把门轴往上垫半片薄木,再把门闩里侧磨平一点,它能安静很多。
她手指动了动。
林蓁立刻道:“不许。”
沈知微把手背到身后:“我没动,我只是和它进行了眼神交流。”
“门没有眼神。”
“有的,只是你们不听。”
顾临川从院外路过,本来只是来还一卷方砚落在试台的记录纸,听见这一句,脚步一顿。
他看着沈知微和一扇门认真对峙,眉心跳了一下。
“你进屋第一件事,就是和门吵架?”
沈知微回头:“不是吵架,是邻里沟通。”
“你和门是邻里?”
“我住它里面,关系很近。”
顾临川把记录纸扔给方砚:“我看你明早基础课还没开始,就能先被舍长扣分。”
林蓁冷冷看他:“顾少主,青萝后舍禁外男久站。”
顾临川:“……”
赵小满噗地低头。
沈知微立刻朝林蓁竖起大拇指:“舍长有规矩,令人安心。”
林蓁没有被她哄住:“少来。进屋。”
西排第三铺在屋里靠里侧。
一张窄床,一只木箱,一面半旧的墙,一扇共用窗。窗外是后院矮墙,墙边有几株野草,被风吹得东倒西歪。
铺位很小。
比青石巷那间小院小得多。
小到沈知微把被子一放,连转身都要小心。
可她站在那里,忽然不动了。
赵小满还以为她嫌弃,忙道:“临住就是这样。等候补小比过了,若能进外山正式班,会换大一点的舍。”
沈知微摇头:“不嫌。”
她把钥牌放在掌心,认真比了比床沿、箱位、窗影。
然后她蹲下来,从袖中摸出一小截炭条,在地上轻轻画了一条线。
林蓁眉毛一竖:“我刚说不能乱画。”
“我先画完就擦。”沈知微语速飞快,“这是床,这是箱,这是未来的桌,这是未来的锅,锅划掉,这是凉水角,这是如果有一天我能有的枣树,枣树先寄存在窗外野草名下。”
赵小满听得眼睛发酸。
方砚低头看那幅歪歪扭扭的小图。
没有多漂亮。
甚至很穷酸。
可那是一个人把一格床位当成一座小院,认真安排每一寸的样子。
林蓁看着那几道炭线,手里的舍规卷得更紧。
她不是生来爱管人。
青萝后舍上月才因为一个候补弟子私设小炉,被扣了整舍半月灯油。前几日又有人夜半溜出去看热闹,害她在执事堂前站了半个时辰。候补弟子来得快,走得也快,可扣分会留在舍册上,最后挨训的是她这个舍长。
所以她看见沈知微带钉子、竹竿、麻绳进门,第一反应不是觉得可爱。
是头疼。
“我先说清楚。”林蓁道,“你在外头怎么修门、修阵,都和我没关系。进了青萝后舍,你若因一口锅、一根钉子、一截竹竿害全舍扣分,我会把你连人带被子送到执事堂门口。”
沈知微立刻把炭条举高:“我投降。”
“投降也要登记。”
林蓁从袖中抽出一张舍务轮值表,塞到她面前:“西排第三铺,本日起轮值。三日扫廊一次,五日擦窗一次,夜间点名必须在场。缺一次,扣个人舍分;连累全舍,我亲自找你。”
沈知微接过轮值表,眼睛反而亮了。
“我也有轮值?”
林蓁皱眉:“你高兴什么?”
“有轮值说明我算这里的人。”沈知微低头看表,“扫廊、擦窗、点名,这些我都会。”
林蓁原本准备好的训话,被这句话堵住一半。
她见过嫌轮值烦的,见过想拿灵石请人代做的,也见过第一天就装病不下床的。
没见过有人因为能扫廊高兴。
沈知微已经开始问:“扫帚在哪?擦窗布能不能自己补?如果窗框松了,我可以报修吗?不亲自动,报修总行吧?”
林蓁忍无可忍:“先收拾你的床。”
林蓁原本要训斥,话到嘴边又停住。
她在青萝后舍管了两年,见过很多新弟子。
有人嫌床窄,有人嫌屋旧,有人抱怨没有单独修炼室,也有人第一天就往墙上挂世家带来的锦帘,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有来处。
她没见过沈知微这样的。
拿到一格铺位,像拿到一片能种东西的地。
可规矩还是规矩。
林蓁把帕子递过去:“擦掉。”
沈知微接过来,立刻把地上的线擦乾净。
她擦得很认真。
擦完后,地上只剩一点炭灰。
林蓁看了看她,语气稍缓:“箱位只能放衣物和课册。杂物不得超过半箱。若你需要放工具,去杂役房登记。”
“能登记?”沈知微眼睛一亮。
“能,但不保证批。”
“不保证批也比不让问强。”沈知微立刻摸出一张旧纸,“那我列个工具名目。小锤、细钉、半片木楔、两截麻绳……”
林蓁按住她的纸:“明天上课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今晚收拾、休息,不许写工具册写到三更。”
沈知微想了想:“那写到二更?”
林蓁:“一更。”
“成交。”
赵小满在旁边小声道:“这也能讨价还价?”
方砚认真道:“她把舍规当集市了。”
“集市还能赊账。”沈知微把被子铺上,“舍规不能,舍规比集市凶。”
林蓁冷着脸:“听见了还不快收。”
沈知微立刻开始收。
她东西少得可怜。
一卷薄被,两件换洗衣裳,半只旧荷包,几块碎布,方砚借她抄的基础笔记,还有那两块半灵石。
她把灵石摸出来看了看,又塞回荷包最里层。
赵小满看见了,低声问:“你还惦记青石巷?”
沈知微手一顿。
窗外风从矮墙上掠过,吹得野草贴地。
她轻轻嗯了一声。
“惦记。”
赵小满想劝她,又不知道怎么劝。
那间小院是诱饵,是纸条,是麻烦。
可也是沈知微一开始追上山的理由。
人总不能因为一块地被人做了局,就立刻不想要屋檐了。
沈知微把荷包压在枕边,不让它太显眼。
“不过现在先不去。”她说,“它封着,我也封着。等外山这边站稳,再想办法。”
方砚点头:“这是对的。”
顾临川还站在门外,听见这句,抱剑的手松了松。
沈知微抬头看他:“你怎么还没走?青萝后舍禁外男久站。”
顾临川脸色一黑:“我在门外。”
“门外也是外。”
林蓁:“顾少主,确实该走了。”
顾临川瞪了沈知微一眼。
他本来只是顺路送纸。
现在像被一屋子人赶出来。
少年转身前,把另一卷薄册扔到门槛内。
沈知微眼疾手快接住:“这什么?”
顾临川没回头:“明日基础课要用。你若再把灵息当灶火,许慎之会把你扔出去。”
沈知微翻开一看,封面四个字:
《基础剑步》。
她倒吸一口气。
“剑也有脚?”
顾临川脚步一顿。
林蓁扶额。
方砚默默把这句话记进了今晚的丁末组笑料。
只有沈知微抱着那卷书,坐在自己那一格窄床上,忽然笑了。
明早有课。
今晚有床。
箱里能放衣裳,窗外暂存一棵还不存在的枣树。
这日子听起来很小。
可小也是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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