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6章 正常上课最难
56.44
沈知微很快发现,比试台上被人盯着更可怕的事,是正常上课。
试台上至少知道目标。
站三息。
成就成,不成就摔。
基础课不一样。
许慎之站在讲台前,第一句就问:“引气入府,先调哪一处?”
外山弟子齐声答:“息、脉、意。”
沈知微跟着张嘴:“锅、柴、火。”
满堂安静。
赵小满一把捂住脸。
方砚笔尖停在纸上,像也被这三个字烫了一下。
许慎之看向沈知微。
“你说什么?”
沈知微站起来,十分诚恳:“弟子刚才嘴比脑子快。”
顾临川坐在后排旁听,冷冷道:“你脑子也没多慢。”
沈知微回头瞪他。
许慎之竹尺敲在案上:“坐下。”
她坐下。
后背挺得很直。
她以为今天只是补基础。
现在才知道,基础不是“简单”的意思。
基础是所有人都默认你该会,于是没人等你慢慢问。
许慎之在堂前讲灵息如何入府、如何过脉、如何定意。每个字沈知微都认识,连在一起却像一串没煮熟的豆子,咯得脑袋生疼。
旁边弟子翻页很快。
方砚写得也快。
赵小满能听懂大半,偶尔皱眉。
沈知微低头看自己的纸。
上面只有一行歪字:
先别漏气。
她想了想,又在下面补:
漏了别慌。
再补:
不要当众说锅。
顾临川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她身后,低头看见最后一句。
他沉默了一息。
沈知微察觉阴影,立刻用手盖住纸。
“顾少主,偷看同窗笔记不太光彩。”
顾临川道:“你这叫笔记?”
“怎么不叫?”
“许执教讲的是引气入府。”
“我写的是听后感。”
顾临川被气得笑了一声,又很快压住。
许慎之回头:“顾临川。”
顾临川站直:“在。”
“你旁听,不是来扰课。”
“是。”
沈知微立刻低头,肩膀抖了一下。
顾临川冷冷扫她一眼。
许慎之继续讲:“气入府后,须定其行。若意先乱,气必散。今日每人写一遍灵息行路图,错三处以上,课后重抄。”
沈知微低头看书册里的图。
图上经脉线条细密,像一张被雨泡过又晒乾的渔网。
她看得眼睛疼。
她举手。
许慎之看她:“又有什么问题?”
“执教,能不能把这张图说成人话?”
堂内有人低笑。
沈知微赶紧补充:“不是说现在不是人话,是我暂时不是很人。”
笑声更明显了。
许慎之却没有立刻训她。
“你想怎么说?”
沈知微指着图:“比如这条线,是不是像从井边挑水回屋,不能半路把桶晃翻?这里是不是像进屋先放稳,再往灶边走?这里拐弯,是不是不能急,不然水洒了?”
有弟子笑道:“修炼怎么能跟挑水比?”
沈知微回头:“你没挑过水吧?”
那弟子一噎。
许慎之看着她指的几处,片刻后道:“比得粗,但不全错。”
沈知微眼睛一亮。
许慎之又道:“你把图重画一遍。用挑水也好,用走路也好,今日内画清三处:入、定、行。”
沈知微立刻低头。
她终于听懂了。
不是全懂。
是终于找到了一条能从自己脑子里过去的路。
许慎之并没有因为她听懂一点就放过她。
他把竹尺压在案上,又道:“重画之后,两两互讲。讲不清的人,说明自己也没懂。”
沈知微刚松下去的肩膀又绷起来。
画给自己看是一回事。
讲给别人听是另一回事。
她若讲成锅、柴、火,整个课堂都能再次安静。
赵小满主动凑过来:“你先讲给我听。”
方砚也把纸挪近:“我帮你挑错。”
沈知微看着两人,忽然问:“你们是自愿的吗?”
赵小满:“当然。”
方砚:“也算任务。”
“任务好。”沈知微松了口气,“自愿太贵,任务比较踏实。”
顾临川在后面听见,眉头一皱:“帮你还要算账?”
沈知微没有回头:“不是算账,是怕欠太多。欠人情比欠灵石难还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,赵小满脸上的笑淡了一点。
她伸手把沈知微的纸按住:“那就算我们丁末组互查。以后我不懂的,你也得帮我。”
沈知微想了想:“成交。”
方砚补充:“互查不计债。”
沈知微眼睛亮了一下:“这个规矩好。”
顾临川低声道:“麻烦。”
可他说完,还是没走。
沈知微指着自己画的小屋,开始讲:“这个小屋是气府,不是真的屋。水盏是灵息,也不是真的水。先把水端进屋,不能边走边撒。放稳以后,再从窄道出去。”
赵小满听得很认真:“那定意呢?”
沈知微卡住。
她看向顾临川。
顾临川冷声:“看我做什么?你的屋。”
“屋里有人乱跑怎么办?”
“那就是你意乱。”
沈知微恍然大悟,在图上画了一个乱跑的小人,又在旁边画了根绳。
方砚惊住:“这是?”
“把乱跑的小人拴住。”沈知微道,“定意。”
顾临川闭了闭眼:“你真是什么都敢画。”
许慎之路过,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绳。
沈知微心都提起来。
许慎之沉默片刻,道:“能记住便行。”
沈知微瞬间觉得那根绳变得很有地位。
她把“息”画成一只水桶。
把“府”画成一间小屋。
把“脉”画成屋前窄道。
刚画完第一笔,顾临川在旁边低声道:“水桶太大,气府装不下。”
沈知微不抬头:“你管我的桶。”
“画错了重抄。”
“那你说画多大?”
顾临川伸手,从她笔边抽过一张空纸。
他没有替她画完,只在纸上用极快的线条勾出三处转折。
“这里是入。这里是定。这里是行。你那只桶,最多画到这。”
沈知微看了一眼。
少年字不好看。
线却很准。
像剑痕。
她默默把他的图拖过来,对着改。
顾临川道:“不是给你抄。”
“我没抄。”沈知微理直气壮,“我是在进行友好参考。”
“参考还把我的纸按住?”
“怕它跑。”
顾临川看着她的手,冷笑:“纸会跑?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她抬头,“你不是也说脚先听话吗?纸也要先听话。”
顾临川彻底被她气到没话。
方砚在旁边听得快忍不住,最后还是压住了笑,继续记重点。
正常课确实难。
难在不是生死,也不是爆点。
它一点点磨人。
哪里听不懂,哪里就暴露出来;哪里没根基,哪里就被竹尺敲中。沈知微半堂课下来,纸上改了三遍,桶改成碗,碗又改成小盏,最后在旁边写:别贪多,先盛住一点。
许慎之收图时,先看她那张。
他盯着小屋、水盏、窄道看了半晌。
沈知微心里发虚:“执教,我画得是不是有点不像修仙?”
许慎之道:“确实不像。”
沈知微:“……”
“但能用。”许慎之把图放回去,“你基础薄,不必急着学别人那套。先用你能记住的法子,把气留住。”
沈知微怔住。
她以为会被骂。
结果许慎之只是让她先活用。
她把图收回来,忽然有点想笑。
不是得意。
是心里那口一直绷着的气,终于有了一点落处。
课后,方砚把重抄任务列好。
赵小满把三处重点圈给她。
顾临川则把那张被她按住的参考图抽回来。
沈知微立刻伸手:“借我半晚。”
“不借。”
“我可以用一根麻绳抵押。”
“不要。”
“半块灵石?”
顾临川看她:“你还有几块?”
沈知微默默把手收回来:“那算了,半块很贵。”
顾临川把纸折起,丢到她课册里。
“明早还。”
沈知微眼睛一弯:“顾少主第四次夸我。”
“借纸不是夸。”
“对我来说是。”
顾临川冷着脸走了。
许慎之在讲台前敲了敲竹尺。
众人安静下来。
“明日丁末组领一项小任务。”
沈知微抬头。
许慎之道:“药圃北渠淤堵,杂役房人手不足。丁末组负责疏渠、分水、补标。此任务低危,但计入外山正式小比候补评分。”
赵小满小声:“计分?”
方砚已经开始写。
沈知微看着自己纸上那只小水盏,忽然觉得正常课也不是全坏。
刚听完挑水。
明天就要真疏水渠。
无妄宫这地方,安排课程还挺会现学现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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