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7章 丁末组的小任务
57.43
药圃北渠堵得比沈知微想象中厉害。
她原以为所谓低危任务,就是拿竹耙捞两片叶子,再把水往田里放一放。
结果到了地方才发现,北渠像一条被人塞住嗓子的泥蛇,水流在入口处打转,半寸都不肯往药畦里去。旁边两排幼苗已经蔫了,药圃管事蹲在田埂上,脸色比苗还苦。
“一个时辰。”管事道,“一个时辰内水不过三畦,今日评分扣半。”
赵小满瞪大眼:“不是低危吗?”
管事指了指水渠:“不会死人。”
沈知微蹲下看了一眼:“但会死苗。”
“所以扣分。”
很好。
无妄宫对低危的理解,很有宗门特色。
丁末组四个人站在田埂上。
赵小满负责药苗,方砚负责记录,周禾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,力气大,平时不怎么说话,今天被分来搬石。沈知微看了看水口,又看了看田埂。
她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阵法。
是下雨天青石巷街口被烂叶堵住的水沟。
水这东西,讲道理的时候少。
它不走你想让它走的地方,只走它能走的地方。
沈知微把袖子一挽:“先别挖大口。”
赵小满问:“为什么?”
“大口一挖,水冲起来,苗先没。”她指了指右边低洼处,“先开小缝,试水。”
方砚低头记:“开小缝,试水。”
周禾看她:“挖哪里?”
沈知微顿了一下。
她其实也不是很确定。
她不是药圃管事,也不懂灵植水性。可她看得出来,入口处泥面有两处颜色不一样,一处新,一处旧。新泥软,旧泥硬。若从新泥处挖,水可能会一下冲散;从旧泥旁边开半掌宽,水势能慢一点。
“这里。”她指着旧泥边,“先半掌。”
周禾二话不说,蹲下就挖。
赵小满赶紧按住他:“半掌!不是半条胳膊!”
周禾默默把铲子收小。
沈知微松了口气。
她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带组,是在防止丁末组把药圃改成池塘。
旁边有别组弟子路过,见她们围着一条小水渠折腾,笑道:“这也要商量?一铲子开了不就完了。”
沈知微抬头:“你开过堵水沟吗?”
那弟子道: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不要站在岸上指导水。”
赵小满噗地笑出声。
方砚飞快低头,假装记得很忙。
第一道小缝开出来,水果然慢慢往前挤。
可只走了两尺,又停住了。
管事在旁边看着漏刻:“半刻。”
沈知微头皮一紧。
她趴低看水面。
水停在第二处拐角,拐角里堆着很多细根和烂泥。若直接伸手掏,容易伤到旁边灵药根须。若从上面挖,田埂会塌。
她看了看周围。
破竹片、细麻绳、旧药勺。
都不是什么正经工具。
但对她来说,正经工具从来不够用。
她把破竹片用麻绳绑在药勺柄上,做成一只很丑的长钩。
方砚看得一愣:“这能用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知微道,“不能用再骂它。”
赵小满:“骂工具有用吗?”
“有时候骂完心里舒服,手会稳一点。”
周禾居然认真点头:“有理。”
沈知微把长钩伸进拐角,轻轻一挑。
没动。
再挑。
烂根松了一点。
她手腕发酸,蹲在田埂边,腿也因为昨日剑步训练开始发抖。顾临川那句“脚先听话”忽然在脑子里冒出来。
她把脚踩稳。
不往前扑。
不急。
第三下,烂根终于被勾出来一团。
水流哗地往前蹿。
赵小满惊叫:“动了!”
管事立刻道:“挡苗!”
水势比想象中急。
赵小满去护左畦,周禾搬石压右边,方砚抱着记录册冲到田埂高处,边跑边喊:“第二畦先放半道,别全开!”
沈知微已经跳下半截渠边。
她不是冲去逞强。
她看见水要冲破一道低埂,那边有三株幼苗根还浅,一冲就倒。
她抓起两块碎石和一把泥,直接用膝盖顶住埂边,把泥往缝里按。
赵小满急得喊:“沈知微,别跪水里!”
“我没跪。”沈知微咬牙,“我在和泥进行亲密合作。”
泥水溅了她一脸。
周禾搬着石头过来,听她说这句,差点手滑。
“石头放这。”沈知微拍了拍右边。
周禾照做。
赵小满护苗护得头发都散了,手上沾满泥,终于把左畦的幼苗扶住。
方砚站在高处,第一次不用别人提醒,自己喊:“第三畦水够了!关半口!”
丁末组乱得像一锅刚煮开的粥。
可粥没有糊。
一个时辰还剩一刻时,北渠水终于顺过三畦。
管事蹲下验苗,又看渠口。
方才那个说“一铲子开了”的弟子还没走。
他看着三畦水顺过去,又看见沈知微膝盖上的泥,脸色有些挂不住,仍硬着头皮道:“水是过了,可你们把渠口弄得这么丑,算不算合格还不好说吧?”
赵小满立刻站起来:“哪里丑?这叫能用!”
方砚按住她,低声道:“让管事判。”
沈知微也没有争。
她很想说你行你来。
但今日这分不是吵出来的,是做出来的。要是最后变成她和人斗嘴,水渠反而没人看了。
她把断药勺和破竹片放到杂物筐里,往后退一步。
“请管事验。”她道,“若哪里不合格,我们补。”
管事抬眼看她,神色比刚才缓了些。
他见过很多候补弟子做低危任务。
有人嫌脏,有人嫌慢,有人怕扣分就急着辩解。沈知微这组乱归乱,倒是从头到尾盯着水和苗,没有把力气全用在给自己找好听理由上。
管事伸手拨开渠口,检查了三处开缝,又看药苗根部。
“渠口临补不美,但未伤根。小缝放水,水势缓,三畦药苗保住了。”
那弟子不说话了。
管事又补一句:“外山低阶任务,不比谁挖得漂亮,比谁知道自己手上那点本事能做到哪里。”
沈知微听见这句,心里忽然一稳。
她今日没有赢得很威风。
可她赢得能验。
“三畦过水,苗未倒,标识补清。”他在评分册上写下一笔,“丁末组,低危任务完成。”
赵小满一屁股坐在田埂上:“完成了?”
方砚抬起泥点飞溅的脸:“完成了。”
周禾低头看自己满手泥,半晌道:“比搬石难。”
沈知微还蹲在渠边,盯着那只丑长钩。
药勺柄断了。
竹片也裂了。
但水过了。
她抬头,忽然发现旁边站了不少弟子。
刚才笑她们“一铲子开了”的那人也在。
那人看了看水渠,又看了看自己干净的袖子,没再说话。
顾临川从药圃外的小径走过。
他本来只是去剑场,听见这边闹腾,才绕了一步。
看见沈知微满脸泥,他先皱眉。
然后视线落到她脚下。
方才水冲过来时,她没有乱滑。
三步。
退、压、收。
丑。
但用上了。
沈知微也看见他,立刻抹了把脸。
结果越抹越花。
顾临川道:“剑步不是让你踩泥用的。”
沈知微抬起下巴:“能不摔就算好步。”
“你对自己要求真低。”
“顾少主,低处水才过得去。”
顾临川一顿。
他本来想怼她。
可这句话偏偏很像她今天做成的事。
不从高处摆架子,不一铲子开大口,就蹲在最脏最低的地方,找一条能让水慢慢过去的小缝。
他别开眼:“明日腿疼别喊。”
“我今日就疼。”
“那闭嘴。”
“我尽量。”
赵小满和方砚听见两人斗嘴,同时笑了。
管事把评分册递给方砚核对:“丁末组加一分,记入候补评分。明日辰时,外山正式小比名单公布。”
沈知微手上还沾着泥。
她没敢碰评分册。
只是低头看那一笔。
这不是谁给她的偏爱。
也不是旧器、旧灯、旧案牵出来的特殊。
这是丁末组四个人在药圃泥水里折腾一个时辰,换来的一分。
很小。
但当众写下。
像她名册里的名字一样,能被人看见。
管事收起册子,临走前又补一句:“明日名单若有异议,可凭今日任务评分复核。”
沈知微一怔。
方砚立刻把这句话记下。
赵小满小声道:“我们这分,有用?”
沈知微看着药圃里慢慢顺下去的水,笑了。
“有用。”
她低头把断掉的药勺柄捡起来,放到管事指定的杂物筐里。
“破成这样都能用一回,何况我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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