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8章 他看见她站稳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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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58章 他看见她站稳了

  傍晚的外山剑场只剩沈知微一个人。

  不对。

  还有一截木桩。

  木桩是顾临川白日留下的,说是“挡你乱晃用”。沈知微本想把它还回去,结果刚走两步腿就酸得发软,干脆把它立在折线旁边,先当见证。

  “你看着。”她对木桩说,“今天目标不高,三步不摔。”

  风从剑场边的松林吹过。

  木桩没有回答。

  沈知微满意点头:“很好,不嘲笑人,是个好桩。”

  她踩上第一步。

  脚腕立刻抗议。

  白天疏渠跪泥、搬石、堵埂,腿上酸意一层叠一层。顾临川说腿疼别喊,她当时答得豪气,到了晚上才发现自己答应得太早。

  她咬牙。

  第一步,退。

  第二步,压。

  第三步,收。

  灵息在胸口晃了一下,险些散开。

  她赶紧停住。

  一息。

  稳住。

  她没有去想旧灯,也没有想月照行,更没有想青石巷的封条。

  她只想脚下那三步。

  一格床位也好,一分任务评分也好,名册上一个名字也好,最后都要她自己站得住。

  站不住,别人再怎么把她写上去,她也会被下一阵风吹下来。

  沈知微慢慢呼气。

  第二遍。

  第三遍。

  第七遍时,她终于能在折线末端站稳一息。

  姿势仍旧不好看。

  肩膀紧,膝盖微弯,右脚还差点踩出线。

  可她没有摔。

  她一把扶住木桩,累得笑出声:“你看见没有?我站住了。”

  木桩沉默。

  远处云阶之上,也有人沉默。

  裴长渊站在松影后,白衣被暮色压得很淡。他身后隔着三步,是谢归尘和陆临。

  谢归尘原本是来回禀外山候补名单初排。

  陆临则带来了旧器库与月照行的两份查验进度。

  两人都没想到,宫主会在回无妄殿前停下脚步。

  剑场太远。

  远到沈知微根本不可能察觉。

  裴长渊也没有靠近。

  他只是看着那个满身泥点还没洗净的小姑娘,在空旷剑场里对着一截木桩说话,一遍一遍走那条短得不能再短的折线。

  这不是无妄宫最出色的弟子。

  甚至离“出色”两个字还很远。

  她走得慢,收势难看,灵息薄得几乎经不起风。外山随便挑一个基础扎实的弟子出来,都能比她走得更稳、更快、更像样。

  可她每走错一次,都会自己退回起点。

  没有等人扶。

  没有喊疼。

  也没有因为远处没人看见,就少走一遍。

  裴长渊看过太多天才。

  天外天的、九洲的、宗门的、世家的。那些人有锋芒,有悟性,有一眼便能被看见的命数。

  沈知微没有。

  至少现在没有。

  她只有一身泥,一点薄息,一截被她拖来拖去的木桩,和明明疼得走歪也要再来一遍的胆子。

  谢归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低声道:“她今日药圃任务没有靠旧器,也没有靠旁人替她决断。丁末组那一分,是她带着他们在泥里做出来的。”

  陆临补充:“也没有越线看案卷。月照行回文只告知温砚书一名,她未私追。”

  谢归尘看了陆临一眼。

  这话从陆临嘴里说出来,已经算很高的评价。

  裴长渊仍旧没有夸。

  他也不会夸。

  夸一句容易。

  可夸得太早,会让她以为这点站稳已经足够;护得太近,又会让外山所有人重新把她的名字和“偏例”绑在一起。

  她刚把名字钉进名册。

  不能再由他伸手替她按住。

  谢归尘低声道:“小师妹今日丁末组任务完成,加一分。基础课……还在补。”

  裴长渊没有应。

  陆临道:“月照行回文给出温砚书。旧器库韩执事称调拨为常规备用,但临调手续有一处缺补印。戒律堂已封存副册。”

  裴长渊仍看着剑场。

  “她问过案子?”裴长渊道。

  陆临道:“问过,但止住了。”

  “止在何处?”

  “温砚书一名,青石巷封条,枣树是否被折。”

  谢归尘听到最后一句,神色软了软:“她还记着那棵枣树。”

  裴长渊没有说话。

  她当然记着。

  她从第一日闯山开始,追的就不是几块灵石。

  是一个能落脚的地方。

  可越是如此,越不能让青石巷成为别人牵她下山的绳。

  他声音很淡:“封条加守。”

  陆临应道:“是。”

  “不许惊动她。”

  陆临顿了一下:“是。”

  沈知微第八遍走歪了。

  她险些往前扑。

  裴长渊袖中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
  下一瞬,沈知微自己撑住木桩。

  她骂了木桩一句:“你怎么不提醒我?”

  谢归尘没忍住,低头笑了一下。

  裴长渊看了他一眼。

  谢归尘立刻敛笑。

  陆临倒是神色不变。

  他已经被沈知微问过太多奇怪问题,短短几日里,对她和门、木桩、账本沟通这件事有了异常稳定的接受能力。

  沈知微重新退回起点。

  第九遍,她走得很慢。

  慢到几乎不像剑步。

  可每一步都比第一日稳。

  最后一息落住时,她没有再扶木桩。

  她站在折线末端,低头看着自己的脚,像看见一个终于肯听话的旧伙计。

  “不错。”她小声夸自己,“今日没白疼。”

  裴长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。

  很短。

  短到谢归尘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
  谢归尘想起自己刚入无妄宫时,也曾在这片剑场练到站不住。

  那时裴长渊从未说过辛苦。

  只在第二日让执事把练坏的木桩换成新的,又把剑场边缘的灵压调低半成。没人知道是不是因为他,直到很久之后,谢归尘才从旧册里看见那道批注。

  宫主养弟子,从来像修一座冷冰冰的山。

  山不说话。

  但会替人挡一半风。

  剩下那一半,必须自己顶过去。

  否则人永远只会躲在山背后,走不到自己的路上。

  这句话谢归尘以前不懂。

  今日看着沈知微一遍遍退回起点,他忽然懂了一点。

  她若能自己站稳,宫主才有放手的余地。

  谢归尘看着剑场里的沈知微,忽然明白,宫主今日停在这里,不是要给她什么。

  是确认她能不能自己多走一步。

  裴长渊转身。

  “名单。”

  谢归尘立刻递上册卷。

  裴长渊没有接,只道:“照规矩排。”

  谢归尘一怔:“宫主是指……”

  “外山候补小比名单。”裴长渊声音很淡,“不得因她改前,不得因她改后。”

  这句话冷得几乎没有温度。

  可谢归尘听懂了。

  不许为了避嫌压她,也不许为了偏护抬她。

  沈知微靠复核、任务、基础评分换来的位置,就按她自己走到的地方放。

  陆临拱手:“是。”

  谢归尘迟疑片刻:“那旧器库案……”

  裴长渊道:“查。”

  只有一个字。

  压得松林风声都低了下去。

  陆临应下:“温砚书由镜月旁支线追,韩执事由旧器库线追。沈知微这边,是否继续禁她接触案卷?”

  “禁。”

  谢归尘想了想:“她会问。”

  裴长渊神色不动:“不答。”

  这倒很像宫主。

  谢归尘却忍不住道:“小师妹性子跳,若问急了,怕是会自己想偏。”

  裴长渊看向剑场。

  沈知微已经瘫坐在木桩旁,正在拿炭条往地上画什么。

  大约又是床位、小院、工具册之类。

  她想偏的本事,确实不小。

  裴长渊收回目光。

  “让她上课。”

  谢归尘听见这四个字,心里莫名一软。

  宫主从来不会说“让她休息”“让她别疼”“给她送药”这种话。

  他只会把所有会吞人的暗线挡在外面,再让她继续按外山弟子的规矩去上课。

  冷得像石头。

  又稳得像石头。

  剑场里,沈知微终于爬起来,把炭条痕迹用鞋底擦掉。

  她不知道远处有人来过。

  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刚在另一本名单上,被一句“照规矩排”稳稳压住。

  她只把木桩扛起来,走了两步,又嫌重,改成拖。

  木桩在地上划出一道长痕。

  “顾临川真会使唤人。”她嘀咕,“明天还他,顺便问问木桩有没有工钱。”

  松影后,裴长渊已经走远。

  谢归尘和陆临跟上。

  暮色合拢,剑场重新只剩沈知微一个人的脚步声。

  无妄殿前,裴长渊停了一瞬。

  他没有回头,只对陆临道:

  “名单照规矩排,不许因她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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