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9章 缺月押记
59.41
沈知微第二天去还顾临川木桩,没找到人,先在戒律堂外看见了一张副纸。
准确说,不是她故意看见。
是陆临从廊下走过,案卷被风掀开一角,露出纸背边缘一个缺了口的月牙押记。那押记很淡,像账房盖印时手一抖,只留下半圈。
沈知微的脚当场停住。
赵小满抱着课册差点撞上她:“怎么了?”
沈知微盯着那一角。
她知道自己不该问。
昨日前脚才答应不私查,今日后脚就伸长脖子,听起来很像她和好奇心的断绝关系只有半日。
可那个押记偏偏太眼熟。
不是说她见过同一个。
是那种账纸、商号、边角小印混在一起的味道,和青石巷、月照行、假急信都像同一口旧箱子里翻出来的东西。
陆临把案卷合上。
“看见了?”
沈知微立刻后退一步:“看见一角,没看内容。”
陆临看她:“你倒分得清。”
“这叫保命。”沈知微道,“案卷内容看了要罚,一角看见是风乾的,主要责任在风。”
陆临:“……”
赵小满赶紧低头。
方砚从后面赶来,听见最后一句,默默把“责任在风”记在心里,决定不写入正式记录。
陆临没有训她,只把那张副纸单独抽出,压在案上。
“这是月照行回文副纸。缺月押记属于内部分纸号,不是主印。”
沈知微眨了眨眼:“分纸号?”
“商号内部流转用。”陆临道,“不代表主使,不代表罪证,只代表这批纸出过同一条分线。”
很好。
不是新大事。
是一条旧线上的小结。
沈知微松了一半气,另一半又提起来:“那是不是能查到温砚书下面的人?”
陆临看她。
她立刻举起双手:“我只是问能不能,不是问我能不能。”
“不能。”
“哪种不能?”
“你不能。”
“懂了。”沈知微点头,“那你们能。”
陆临把副纸放进封袋:“戒律堂会封入月照行线。你今日要做的,是去看正式小比预告。”
沈知微眼睛往封袋上飘。
顾临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又想跑?”
沈知微回头。
少年抱剑站在石阶下,神色冷冷的。她手里还拖着那截木桩,木桩在地上磨了一路,底部全是灰。
顾临川看见木桩,眉心一跳:“你拖来的?”
“它太重。”
“你不会扛?”
“扛了两步,发现我和它关系没好到那个程度。”
顾临川走过去,一把把木桩提起来,靠到廊柱边。
动作比嘴快。
提完才像想起自己不该帮她,立刻补一句:“不是帮你,是怕你把戒律堂地面磨坏。”
沈知微点头:“懂,顾少主爱护公物。”
顾临川冷冷看她:“你终于学会不乱跑了?”
“还在学。”
“看不出来。”
“刚才看见缺月押记,我只后退了一步,没有扑上去抢案卷。”她认真道,“这进步应该记分。”
方砚在旁边小声:“可以记入个人约束表现。”
陆临看了方砚一眼。
方砚立刻闭嘴。
顾临川却看向沈知微:“你很想查?”
沈知微没立刻答。
她当然想。
温砚书、月照行、旧器库、青石巷小院,这些东西像一团缠住脚的线。她每往前走一步,都能感觉到线在身后轻轻绷着。
可是她也记得药圃那条水渠。
堵得再厉害,也不能一铲子开大口。
开大了,水会冲苗。
她现在就是那株根还浅的苗。
不能自己把自己冲倒。
“想。”她说,“但我先去看预告。”
顾临川像是不信:“真去?”
“真去。”
“不绕路?”
“不绕。”
“不问温砚书住哪?”
沈知微顿了一下:“你不说我都没想到。”
顾临川:“……”
陆临冷声:“沈知微。”
“开玩笑的!”她立刻抱紧课册,“我现在就去看预告。方砚,赵小满,走。”
三人往外山公告处走。
顾临川跟在后面半步。
沈知微回头:“你也看预告?”
“顺路。”
“剑场在那边。”
“今日它改路。”
沈知微笑了一下,没有拆穿。
公告处已经围了不少人。
预告还未正式贴,只挂了一块空木板。木板旁,外山执事正在整理明日辰时公布的名单位置。很多候补弟子都站在附近,低声讨论谁能进、谁会被刷下。
有人看见沈知微,声音顿了顿。
这几日她的名字出现得太多。
一会儿是旧器,一会儿是复核,一会儿是月照行,一会儿是药圃任务。喜欢她的人说她能折腾,不喜欢她的人也说她能折腾。
一个丙组弟子低声道:“她怎么又来了?明日名单还没贴,今日不会又出什么事吧?”
声音不大。
但离得近的人都听见了。
赵小满脸一沉,刚要开口,沈知微先伸手拦住她。
那弟子见她不说话,反而壮了胆:“我也不是针对谁。就是前几场每次轮到她,总有旧器、复核、戒律堂。明日名单若再因为她拖延,我们这些老实等着的人怎么办?”
周围安静下来。
这话难听。
却不是全无由头。
沈知微这几日的确总和麻烦连在一起。哪怕她每次都不是主动惹事,旁人看见的也是她走到哪里,哪里就有人封册、查器、开案。
顾临川脸色冷下来。
他刚要说话,沈知微却先往前半步。
“你说得对一半。”
那弟子一愣。
沈知微道:“我确实麻烦多。这个我不装没事。”
赵小满急道:“知微!”
沈知微摆摆手,继续看着那弟子:“但明日名单若拖,不该因为我,也不该因为谁嗓门大。外山有复核记录,有药圃评分,有戒律堂封案。你若觉得我不该上,就按程序提异议。”
她说完,指了指旁边的空木板。
“别在木板还空着的时候,先往我名字上吐口水。它还没来,受不了这个委屈。”
人群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那弟子脸一阵红一阵白:“谁吐口水了?”
“比喻。”沈知微道,“放心,我不收清洁费。”
顾临川本来已经沉下去的眉眼,终于松了一点。
他发现沈知微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以前被人这么说,她多半会用一串乱七八糟的话把对方堵回去,堵完自己心里也未必好受。
现在她还是跳。
可跳完能落回规矩上。
这才是她最近几日真正学会的东西。
不是不闯。
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把脚踩在册页和程序上,而不是踩进别人的坑里。
沈知微走到木板前,先看了一眼边框。
顾临川立刻道:“不许修。”
“我没说修。”沈知微道,“我只是确认它明日能不能贴牢。”
“贴不牢也不是你修。”
“知道知道,我现在只修自己。”
她站到人群边缘,没有往前挤。
赵小满小声:“你不去占前面?”
“明日才贴,今天占前面也不能提前长名字。”沈知微道,“而且我怕自己看见木板松了忍不住。”
方砚点头:“自控。”
顾临川低声:“难得。”
沈知微假装没听见。
她把好奇心拴在原地。
缺月押记、温砚书、青石巷,全都先放进陆临封袋里。
她现在要等的,是明日那张名单。
外山钟声在这时响起。
一声接一声,从山腰传到后舍,再传到剑场。
执事把空木板擦净,挂上“外山小比候补名单,明日辰时公布”的木牌。
人群一阵骚动。
沈知微抬头看着那块木牌,忽然觉得心口也跟着钟声轻轻敲了一下。
明日辰时。
她的名字会不会在上面?
若在,会排在哪里?
若有人再想划掉,又会用什么理由?
这些问题挤在心口,比缺月押记还磨人。
可沈知微第一次没有立刻去找答案。
她站在木板前,学着顾临川教过的法子,把脚尖压稳。
等,也是一种站。
而她最近学得最慢、也最要紧的,正是站住。
站到名字真正落下来。
清清楚楚。
顾临川站在她身侧,目光也落在木牌上。
他没有安慰她。
只是道:“明早别迟。”
沈知微点头。
“不迟。”
这一回,她没有贫。
她是真的想亲眼看见自己的名字,被贴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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