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3章 旧痕第一次骗了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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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63章 旧痕第一次骗了她

  雾只给了丁末组十息。

  第十息一过,左侧坡口的风草便会被白雾吞掉,右侧干石沟也只剩一个模糊的缺口。

  沈知微提出走石沟,却没有先迈进去。

  “我一票。”她道,“剩下三票,你们自己投。别因为我嗓门大就省事。”

  赵小满看了看湿滑高坡:“我选石沟。高坡我能走,但会慢。”

  方砚捏着册页:“风草是官方种的,按理更可靠。可它只指最近校点,不一定指第一驿。我也选石沟,先试十丈。”

  周禾最后开口:“石沟。若错,立刻停,不往深处硬闯。”

  四票。

  不是谁带着谁盲走。

  沈知微点头:“记下。以后若要算账,四个人都有名字。”

  方砚果然低头记:“辰时一刻后三十息,丁末组共同选择干石沟。”

  “你还真记?”

  “你让记的。”

  “很好。”沈知微把腕上的绳结紧了紧,“那我以后说话得稍微值钱一点。”

  她先走进石沟。

  前十丈比想象中更稳。

  沟底的白石被水磨平,却不算滑。两侧坡壁挡住大半雾风,四人不用额外提气稳身,赵小满的脸色也缓了下来。

  每走十丈,方砚便在册上记一次方向和步数。周禾在最后看绳,沈知微只试前三丈,不再一口气冲远。

  第二个十丈,地面仍然平缓。

  第三个十丈,沟边出现一串旧脚印,鞋底花纹一深一浅,方向正往下。

  赵小满轻声道:“可能真选对了。”

  沈知微没有接这句。

  她心里却悄悄松开了一点。

  顾临川说旧路会换。

  可旧路会换,不代表所有旧痕都没用。山下的水沟、墙根、破瓦也不会开口,她照样能从磨损和水迹里看出人往哪走、雨往哪漏。

  她靠这些东西活了很多年。

  总不能进了仙门,连一条沟都不认识了。

  石沟在前方分成两道。

  左边窄,石壁上有新落的湿泥;右边宽,旧水线清晰,沟底还有几片被冲平的枯叶。

  方砚问:“哪边?”

  沈知微蹲到分岔处,摸了摸两边石沿。

  右侧石沿外高内低,磨痕连续。左边泥太新,看不出底下原来的坡向。

  她从水囊里倒出半碗水。

  赵小满立刻心疼:“总共就两个水囊。”

  “半碗,算试路钱。”沈知微把水倒在分岔中央,“在山下看排水,先看水愿意去哪儿。水比人实在,没工夫装懂。”

  细水贴着石缝,很快流向右边。

  周禾俯身看了一会儿:“右边低。”

  方砚在册上画出箭头:“旧坡向向右。”

  沈知微盯着那道水线。

  她想起入口的官方风草,又想起顾临川那句“旧路未必还在”。

  犹豫只停了一瞬。

  前面三十丈一直平稳,脚印、水痕、坡向全指向右边。若连这些都不信,四个人只能站在原地等雾把路吃完。

  “走右边。”她道,“还是十丈一记。”

  四人继续往下。

  右侧石沟比前面更宽,偶尔还能看见断掉的旧木桩,像过去曾有人沿沟立过引路绳。沈知微没有碰,只让方砚记下位置。

  走到第五个十丈时,雾忽然从前方退了一层。

  一棵被雷劈开的老杉树出现在沟边。

  树干从中裂成两半,左半焦黑,右半还活着,枝头挂着几片暗绿针叶。

  “记。”方砚道,“劈裂杉,右半有叶。石沟入内五十丈。”

  沈知微从粗布卷上撕下一指宽的布条,系在树旁一根矮枝上。

  赵小满问:“不是说不能随便留路标?”

  “这是配发路标布,可以留。离场后外场会统一收。”方砚道。

  沈知微把结打成一扯就开的样式:“万一后面要退,至少知道这棵树见过我们。”

  赵小满在树根边发现一小撮踩断的雾蓼,断口已经干了,不是本轮新伤。方砚把这一点也记下,旁边另画了一个小圈。

  旧脚印、旧木桩、旧草痕,三样东西互相印证,连周禾都觉得这是一条走过很多次的稳路。

  沈知微心里最后那点犹豫便是在这里散掉的。

  她没想到,证据多也可能只是同一件旧事留下的三张脸。

  树当然没有意见。

  四人越过老杉,继续向下。

  雾里的路开始有了很轻的变化。

  最先发现的是方砚。

  “刚才石沟往东偏。”他说,“现在像在往北。”

  沈知微回头:“不是正好?”

  “可我没有记到转弯。”

  “沟自己弯了?”赵小满问。

  没人回答。

  青岚外场的地势会变,这条规则每个人都知道。可知道和亲眼看着脚下的沟在没有转弯处改变方向,是两回事。

  沈知微停下来,摸了摸沟壁。

  旧水线还在。

  磨痕还在。

  先前那半碗水也确实流向右边。

  一切都没有突然变假。

  只是它们告诉她的,可能是这条沟上一次的样子。

  “要不要停?”周禾问。

  沈知微抬头看前方。

  雾里能见度不足五丈,后方也已经看不清来路。若此刻原路退,未必还能退回刚才的分岔口。

  “再走十丈。”她道,“只走十丈。方砚看步数,周禾看后面,赵小满看绳。十丈后还对不上,我们停。”

  这一次,没人觉得她说得一定对。

  但也没人反对。

  十丈走完,前方没有校点,也没有新的路标。

  只有一块半人高的灰石。

  灰石上有三道平行刮痕,像旧时拖过什么重物。

  方砚记下。

  再走十丈,石沟变窄,左侧长出一丛低矮红叶草。赵小满认出那是喜阴的雾蓼,通常长在背风处。

  可他们分明一直迎着风走。

  “方向又变了。”方砚道。

  沈知微脚步慢下来。

  她想说问题不大。

  话在舌尖滚了一圈,没出来。

  现在不是拿一句话把自己糊过去的时候。

  “停。”她说。

  四个人原地收紧麻绳。

  方砚把目前的路线重新画了一遍。线条先往东,后往北,又莫名拐向西南。明明没有明显转弯,画出来却像一个正在收口的圈。

  周禾问:“回头?”

  “先找刚才的灰石。”沈知微道,“若能找到,说明路还没完全换。”

  他们沿原路退。

  走了不到二十丈,雾里先露出的不是灰石。

  是那棵劈裂的老杉树。

  左半焦黑,右半有叶。

  沈知微系上的布条还在枝上。

  赵小满脸色变了:“我们回来了?”

  方砚立刻翻记录:“不对。从杉树到停下,至少四十丈。退回来只走了十九丈。”

  沈知微走到树下,检查布结。

  是她打的活结。

  没有人换过。

  周禾道:“先别走。重判。”

  沈知微点头。

  她蹲在树根边,把掌心贴上石沟。水痕、磨痕、脚印都还清清楚楚,像在等她继续相信。

  她不敢了。

  可站着也不是办法。

  赵小满问她:“入口时顾少主是不是提醒过?”

  “是。”

  “你没信?”

  “信了一半。”沈知微看着手上的水痕,“我以为旧路会换,水总不会撒谎。”

  周禾道:“水没撒谎。它只流了当时最低的地方。”

  沈知微抿住唇。

  这比一句“你错了”更难受。因为她用的办法没有错,错的是她把一个只能说明旧坡向的答案,当成了整条路。

  方砚核对风向,赵小满辨雾蓼,周禾用绳量过沟宽。四人换了另一个方向,从老杉树右侧的窄坡往上试。

  这次谁也没有说“应该对”。

  他们走得很慢。

  一刻钟后,雾里又出现那棵老杉树。

  布条仍在。

  只是这一次,它从他们左侧露出来。

  赵小满声音发紧:“第二次了。”

  沈知微盯着那截布条,后背开始发凉。

  “再换一次。”她说。

  周禾没有动:“有依据吗?”

  她沉默了一下:“没有。”

  “那就先听方砚。”

  方砚将册子摊在地上,按每一次钟声回音和步数重排路线。他的手指在纸上移动,最后停在最初入口的位置。

  “我们不是在往里走。”

  “什么意思?”赵小满问。

  “这条沟每换一次坡向,就把我们送回一点。”方砚抬头,“若记录没错,我们现在离外场入口,比刚才进沟时还近。”

  沈知微没有立刻说话。

  她提出的路。

  她摸过石沿,倒过水,看过脚印。每一样都像她过去赖以活命的经验。

  可经验没有替她认得一座会动的山。

  雾后传来脚步。

  四人同时回头。

  劈裂老杉第三次从白雾里出现。

  这一次,他们甚至没有走。

  是山路自己把树送回了他们面前。

  方砚握着笔,声音比刚才更低。

  “沈知微,你看错了。”

  “这条路正在把我们往入口送。”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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